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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夫君是妖怪】(5-6)book18.org
作者:澤披千川鶯燕啼book18.org
第5章 珠簾未卷上畫舫book18.org
蘇妄言一口氣跑出了蘇府。book18.org
紫檀大門在他身後發出沉悶的合攏聲,像是母親那道清冷的目光被緩緩闔上。book18.org
他背靠著坊牆喘了兩口氣,頭頂那對狐耳在晨風裡精神抖擻地抖了抖,將方才在院子裡運轉天狐訣時憋的那股子酸痛盡數抖落。book18.org
此刻他懷裡揣著些銀子。book18.org
銀子不多,卻沉甸甸的,沉得不是銀子,倒像是母親那隻按在他後心命門穴上的手——力道不重,卻讓人不敢亂動。book18.org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青布錢袋,隔著衣料感受到銀子稜角硌在肋骨上的涼意,心裡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book18.org
但這滋味不過轉瞬便被更強烈的期待衝散了。book18.org
「柳姐姐……」他低聲念了一句,狐尾在身後不由自主地搖了搖。book18.org
坊牆之外,朱雀大街已在日光中徹底甦醒。book18.org
蘇妄言在清平坊的白牆青瓦、復道迴廊中七拐八繞,拐出清平坊那條東西走向的青石板巷,一頭扎進了橫貫南北的朱雀大街——寬。book18.org
這是他每一次上街腦子裡都會蹦出來的一個字。book18.org
足足百步寬的青石大道,從北邊皇城朱雀門一直鋪到南邊明德門,像一柄被女帝親手擲下的鐵尺,將整座金陵城裁作東西兩半。book18.org
街面鋪的是大塊大塊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縫隙細密得連一枚銅板都嵌不進去。book18.org
兩側槐柳夾道,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條不見盡頭的綠色廊道,晨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街碎金。book18.org
眼下午時將過,街面上早已車馬如織。book18.org
一輛輛鑲金嵌銀的馬車碾過石板,輪軸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咕嚕」聲,車廂兩側懸著的銅鈴在顛簸中盪出細碎的脆響。book18.org
騎馬的書生、乘轎的官員、推獨輪車的菜販、挑擔子的貨郎、牽駱駝的西域胡商——各色人等在這條大道上並行不悖,仿佛一幅被無形之手徐徐展開的盛世長卷。book18.org
正北方向望去。book18.org
那裡是皇城的所在。book18.org
整座皇城居高而建,朱磚紅牆在晨曦的映照下,猶如一片燃燒的紅雲,帶著不容直視的煌煌天威,俯瞰著整座金陵城裡的芸芸眾生。book18.org
隱約可見那重重疊疊的飛檐斗拱之間,含元殿與紫宸殿等朝寢之所巍峨高聳,金色的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光芒,那是蘇妄言一邊敬畏一邊好奇的地方。book18.org
而在皇城的西側外郭,則盤踞著一片色調冷硬、令人望而生畏的龐大建築群——斬妖司衙門。book18.org
那裡直屬於當今女帝,鐵律森嚴,裡面那些佩刀的斬妖衛,如同懸在金陵城所有妖族頭頂的一把淬毒利刃。book18.org
雖說當今女帝對妖族並未喊打喊殺,還允許妖族在城內化形生活,但那也是建立在絕對的服從與嚴苛的律法之上的。book18.org
蘇妄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裡揣著的那份「良妖文書」,確認它還安安穩穩地貼身放著,這才稍稍安了心——他要去尋柳姐姐,可不想再生昨天那般的事端了。book18.org
這幅景象交織在他的眼前,他頭頂的狐耳也不由自主地轉了轉,捕捉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聲浪——馬蹄聲、車輪聲、叫賣聲、議價聲、孩子的哭鬧聲、小販的吆喝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得鼎沸的粥,熱鬧得他一時不知道該先聽哪一處。book18.org
「借過借過!」一個扛著糖葫蘆靶子的漢子從他身邊擠過去,草靶上插滿了紅彤彤的山楂串,在晨光里泛著晶亮的糖殼光澤。book18.org
蘇妄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那靶子走了好幾步,喉結動了動。book18.org
不行。現在不是吃糖葫蘆的時候。book18.org
他定了定神,沿著朱雀大街西側的人流往南走去。book18.org
頭頂那對狐耳在人群中倒是方便——哪邊有人擠過來,耳朵尖上的絨毛先就感受到了風壓,他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往反方向偏一偏。book18.org
身後那條銀白狐尾也自覺地收得緊緊的,幾乎貼在背上,免得被過路的車輪碾到。book18.org
這是他多年來在街面上混出來的本事:耳朵管高處,尾巴管身後,眼睛管前面。book18.org
三管齊下,才能在金陵城的人潮里穿梭自如而不至於落一地狐毛。book18.org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街旁的景致漸漸從高門大院變成了鱗次櫛比的店鋪。城西市坊到了。book18.org
這裡是百工商賈的地盤。book18.org
金銀鋪、綢緞莊、當鋪、藥鋪、書坊、筆墨齋、古玩店——各色招牌從街面一直摞到二樓,木匾、漆板、布幡層層疊疊地伸出來,把頭頂的天空割成了一條窄窄的藍帶子。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檀香、墨臭、藥苦與新出爐糕餅甜膩的複雜氣味。book18.org
這氣味不好聞,但很提神——比清平坊里那股永遠不變的桂花冷香要熱鬧。book18.org
蘇妄言在一家掛著「悅來茶樓」木匾的鋪面前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想喝茶。而是因為他的肚子忽然發出了一聲響亮的、拖得很長的「咕——」。book18.org
他這才想起來,今早卯時起床繞著清平坊跑了十圈,又在院子裡被娘親折騰著運轉天狐訣足足三個時辰,期間只灌了半瓢涼水。book18.org
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方才揣著銀子滿腦子柳姐姐倒還不覺得,如今被茶樓里飄出來的肉包子香氣一勾,那股餓意便如潮水般從胃底翻湧上來,直衝得他眼冒金星。book18.org
「銀子得省,但總不能餓著肚子去見姐姐吧。這裡吃飯快,也順路……」book18.org
他計劃著,找了個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下。book18.org
小二肩上搭著條白布巾,殷勤地湊上來,目光在他頭頂那對狐耳上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book18.org
金陵城裡的妖不算稀罕,坐在茶樓里吃碗面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只是這般俊俏的小公子,倒的確鮮少見到。book18.org
「嗯……一碗陽春麵,一籠蟹黃湯包,再來一碟醬牛肉。」蘇妄言報完菜名,又補了一句,「面要多放蔥花。」book18.org
「好嘞!公子稍坐!」小二吆喝著往後廚去了。book18.org
蘇妄言靠著窗欄,狐尾在長凳底下愜意地鋪開來,耳朵卻豎得老高。book18.org
茶樓是最適合聽閒話的地方——這個道 理是他從娘親那裡學來的。book18.org
娘親說過,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十件有八件最先是從茶樓酒肆里傳出來的。book18.org
果不其然。隔壁桌上幾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正圍著一壺碧螺春說得唾沫橫飛。book18.org
「……你是沒見著,昨兒夜裡欽天監那幫人,浩浩蕩蕩從朱雀門出來,足足有三四十個,全副武裝,腰裡別著桃木劍,背上背著銅錢劍,那陣仗——嘖嘖。」說話的是個蓄著山羊鬍的瘦子,一邊說一邊用指節扣著桌面。book18.org
「又去抓妖了?」旁邊一個胖商人模樣的壓低了聲音,「上個月不是剛在雨花台封了一隻狼妖嗎?怎麼又來了?」book18.org
「誰知道呢。」山羊鬍端起茶盞嘬了一口,眯起眼,「反正啊,龍椅上那位換了人之後,欽天監的手就越伸越長了。以前只管觀星定歷,如今倒好,連城裡的妖都要盤查。我聽我在斬妖司衙門當差的侄兒說——」他壓低了聲音,幾乎變成了氣聲,「欽天監最近在查一件大案,具體是什麼不知道,但據說跟十幾年前那樁舊事有關。」book18.org
「哪樁舊事?」胖商人眼睛亮了。book18.org
「還能是哪樁?」山羊鬍往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永昌年間的……」book18.org
後面的話被窗外忽然響起的一陣銅鑼聲蓋了過去。book18.org
是一隊迎親的隊伍正從街上過,嗩吶吹得震天響。book18.org
蘇妄言豎起耳朵想再聽,那山羊鬍已經被胖商人拉到了角落裡竊竊私語,再也聽不真切了。book18.org
「欽天監……」蘇妄言皺了皺眉頭,想起昨天下午在街角用桃木劍燒了自己尾巴尖的那個臭道士,心裡頭的火「噌」地又冒了上來。book18.org
但轉念一想,自己如今揣著娘親給的真氣,天狐訣又往前推了一步,下回再碰上那些牛鼻子,未必就會輸。book18.org
「我變厲害了,還怕什麼道士……」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給自己壯了壯膽氣。book18.org
陽春麵端上來了。book18.org
清湯白面,蔥花碧綠,上頭臥著一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book18.org
蘇妄言拿起筷子挑了挑,麵條在晨光里顫巍巍地彈了兩下,根根分明。book18.org
他低下頭呼嚕呼嚕地吃了一大口,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那股暖意從胃裡往外擴散,連尾巴尖上都覺得酥麻麻的。book18.org
吃面的間隙里,他又聽見另一桌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交談。book18.org
這兩人比隔壁那幾個中年人要斯文得多,聲音也輕,但蘇妄言的狐耳恰好對著他們那邊,一字不漏地全收了進去。book18.org
「……聽說玄火教的那位聖女出關了。」book18.org
「玄火教?他們還敢拋頭露面?」book18.org
「哼,這裡面水深得很。」那個穿青衫的書生把玩著手裡的摺扇,「我聽說,今年秋闈的策論題目會跟妖族有關。陛下登基以來對妖族的政策一直曖昧不明,朝堂上兩派吵了快兩年了——一派主張嚴打,一派主張懷柔。」book18.org
「那倒是好事。筆桿子總比刀把子強。」另一個書生笑了笑。book18.org
「未必。」青衫書生合上摺扇,「筆桿子定調,刀把子就會跟。你看著吧,只要秋闈策論定了基調,欽天監和斬妖司的差事就該多了。玄火教又是惟恐天下不亂的主,那位聖女在這個時候出世。到時候——」book18.org
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蘇妄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正走過一個頭頂鹿角的老者,佝僂著背,提著一籃子草藥,行色匆匆。book18.org
蘇妄言把筷子放下了。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陽春麵沒那麼香了。book18.org
不過他到底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book18.org
這種憂慮在胃裡轉了兩圈,就被蟹黃湯包的香氣給沖淡了。book18.org
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隻湯包,學著娘親教他的法子,先在包子皮上咬開一個小口,輕輕吮出裡面滾燙的湯汁——蟹黃的鮮、肉餡的甜、薑絲的辛,三味合一,順著舌尖一路燙到喉嚨口,激得他兩隻狐耳同時向後貼了貼。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他把剩下的湯包一口吞了,又夾了好幾片醬牛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book18.org
吃飽喝足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用袖子胡亂地抹了抹嘴——然後又想起娘親若是看見他這副吃相,定要拿尾巴抽他——於是訕訕地把袖子放下來,改用手帕擦。book18.org
可惜他從來沒養成隨身帶手帕的習慣,掏了半天只掏出自己的錢袋和一張揉皺了的黃紙。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他在桌上排了幾枚銅板,起身出了茶樓。book18.org
城西市坊的午後,日頭已經有些毒了。蘇妄言沿著街邊屋檐下的陰影走,左拐右拐,終於在一排脂粉鋪子和首飾鋪之間找到了那家「寶藝軒」。book18.org
寶藝軒的門面不大,但布置得極精巧。book18.org
門楣上懸著一塊梨木匾額,用螺鈿嵌了三個瘦金體的大字。book18.org
檐下掛著兩盞還沒點的紗燈,燈面上各畫了一枝工筆牡丹。book18.org
櫥窗里陳列著各式脂粉、香膏、發簪、步搖、珠花、梳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book18.org
最打眼的是櫥窗正中那一排通草絨花——用通脫木的髓心削成薄片,染了色,一層層疊成花形。book18.org
牡丹的雍容,芙蓉的嬌艷,海棠的嫵媚,菊花的清逸,每一樣都做得栩栩如生,花瓣上甚至能看見細密的絨毛紋路,仿佛湊近了能聞到花香似的。book18.org
蘇妄言趴在櫥窗上看了好一會兒,鼻尖在玻璃上印出一個圓圓的印子。他的狐尾在身後不自在地搖了搖——這意味著他在緊張。book18.org
他確實很緊張。book18.org
給柳姐姐挑絨花這件事,他已經琢磨了好幾個晚上。book18.org
太艷了顯得輕浮,太素了顯得隨便。book18.org
牡丹太過張揚——柳姐姐那種人,坐在帘子後面一個側影就比滿秦淮河的牡丹都好看——反倒不需要牡丹來襯。book18.org
菊花太清冷,芙蓉太穠麗,海棠……book18.org
他盯著那朵海棠看了很久。book18.org
花瓣的顏色是極淡極淡的胭脂紅,從瓣根往瓣尖層層漸染,最後在梢頭凝成一點若有若無的粉。book18.org
蕊心用細如髮絲的金線擰成,在光下微微一閃,像是花瓣深處藏了一粒星子。book18.org
花托處附了兩片翠綠的葉子,葉脈清晰到能數出幾根主脈幾根側脈。book18.org
「公子好眼力。」一個輕柔的女子聲音在他身後響起。book18.org
蘇妄言嚇了一跳,狐耳「唰」地豎直了猛地轉回去——然後發現是寶藝軒的女掌柜不知何時站到了門口。book18.org
她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挽著個利落的墮馬髻,鬢邊簪了一枝素銀簪子,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一看就是常年跟脂粉首飾打交道的精明人。book18.org
「這朵海棠絨花是昨天才上櫃的,一共就做了三朵,賣了兩朵,只此一朵了。」女掌柜說著推開店門,將那朵海棠取出來放在一張鋪了素絹的托盤上,推到蘇妄言面前,「公子近前瞧瞧這做工。花瓣是蘇州的老師傅一片一片燙出來的,花蕊用的可是真金線,不是銅絲鍍金——對著日頭看,金子是軟光,銅絲是硬光,一眼便知。」book18.org
蘇妄言小心翼翼地接過絨花,學著掌柜教的法子對著日光轉了轉。book18.org
果然,金線蕊心的光是一層極柔和的、仿佛在滲進花瓣里的暈,而不是銅器那種稜角分明的反光。book18.org
「掌柜的……這件多少銀子?」book18.org
「五兩。」book18.org
蘇妄言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五兩銀子,夠在悅來茶樓吃上整整一個月的蟹黃湯包了。book18.org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青布錢袋,解開繩扣,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他帶出來的碎銀子。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捏出幾塊來,放在櫃檯上。book18.org
「給你,這裡剛好五兩。」book18.org
女掌柜看了看銀錠,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頭頂那對狐耳上一掠而過,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她利索地拿了碎銀,又取了一隻小巧的錦盒,將海棠絨花妥帖地安置在盒中柔軟的棉花墊上,蓋上盒蓋,再用一條桃紅色的絲帶扎了個漂亮的蝴蝶結。book18.org
「公子這是送給心上人的吧?」女掌柜把錦盒遞過來的時候,笑眯眯地問了一句。book18.org
蘇妄言的狐狸耳朵「唰」地漲紅了——字面意義上的漲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耳尖,連耳廓上那層細密的絨毛都泛出了淡淡的粉色。book18.org
他的狐尾在身後僵成了一根毛茸茸的木棍。book18.org
「不、不是!」他結結巴巴地接過錦盒,「是、是送給一位……一位很照顧我的姐姐。」book18.org
「哦——」女掌柜拖長了聲調,眼睛裡滿是瞭然的笑意,「那祝公子心想事成。」book18.org
蘇妄言抱著錦盒落荒而逃。book18.org
身後隱約傳來女掌柜低低的笑聲,和一句輕飄飄的「年輕真好」。book18.org
他把錦盒揣進懷裡,跟母親給的那個青布錢袋貼在一起。book18.org
十餘兩銀子——不對,現在約莫只剩十兩了——在衣襟底下硌出兩道不同的輪廓。book18.org
一道涼的,一道更涼的,就像是這道街上的晨風與秦淮河上的晚風,雖然都是風,卻不是一個味道。book18.org
沿著城西市坊繼續往南,地勢漸漸低了下去。book18.org
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檀香墨臭被另一種更甜膩、更濕潤的氣味取代。book18.org
那是秦淮河水的味道,混著水草、淤泥、脂粉、酒香、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入夜之後才綻放的東西。book18.org
蘇妄言的狐耳敏銳地捕捉到了遠處絲竹的餘音。book18.org
不是完整的曲調,只是幾縷斷斷續續的音符,被午後的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調試著琵琶的弦。book18.org
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腳下的步子也跟著快了起來。book18.org
金陵城最扣人心弦的風景,還是在這秦淮河畔。book18.org
四月的秦淮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懶洋洋的碧波。book18.org
河面不寬,約莫二十丈光景,水色卻是那種浸了墨綠的玉——不透明,不清澈,像是千百年來沉澱了太多脂粉與酒意,早已看不清深淺。book18.org
兩岸的垂柳把枝條探進水裡,隨波逐流的柳葉像一隻只不甘沉底的小舟。book18.org
沿河兩岸,畫舫與樓船一排排地泊著,從石拱橋下一直延伸到目力難及的遠處。book18.org
白天的秦淮河是安靜的,船隻們緊閉著窗,船頭的燈籠也滅著,只有幾個船娘蹲在船尾淘米洗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前方那座人來人往的石橋。book18.org
金陵的風月之地也大抵分為兩處。book18.org
一處是陸上平康坊里的秦樓楚館。book18.org
那些樓閣沿著坊中密如蛛網的小巷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飛檐翹角,朱欄碧瓦,白天看著倒也雅致,入夜之後便掛滿紅燈籠,每條巷子都亮得如同著火了一般。book18.org
裡面的姑娘們多是揚州、蘇州來的瘦馬,從小被養在深閨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是身不由己,全聽鴇母的安排。book18.org
春風閣便屬於這一類。book18.org
另一處便是秦淮水上的遊船畫舫。book18.org
相比於平康坊的俗氣,秦淮河上的畫舫則顯得高雅清貴了許多。book18.org
能在這河面上擁有一艘畫舫的,無一不是在金陵城中極有背景、亦或極有手腕的大角色。book18.org
這些船白天無聲無息地停在岸邊,入夜之後便點起燈,慢悠悠地劃到河心,絲竹聲起,酒令聲喧,將一河的燈火攪得影影綽綽。book18.org
而在這滿河的畫舫之中,有一艘最特殊。book18.org
如夢舫。book18.org
蘇妄言走到清風橋下的石階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此處是整條秦淮河視野最開闊的位置,河水在這裡拐了個彎,水流慢了下來,便成了畫舫們爭相停泊的好地段。book18.org
如夢舫就泊在拐彎處最顯眼的地方,正對著明月橋。book18.org
它比周圍所有的船都要大出一圈,足有三層樓高,船身通體漆作深沉的烏木色,在日光下泛著幽微的暗紫。book18.org
船舷兩側各懸著一排素紗燈籠——與別家畫舫的紅燈籠不同,如夢舫的燈籠全是素白的紗,上面用極淡的墨色繪著各色花鳥。book18.org
船頭不立狻猊也不立石獅,只擺了一隻半人高的青瓷大缸,缸里養著一株睡蓮。book18.org
此刻不是睡蓮的花期,碧綠的蓮葉圓潤如盤,葉面上凝著的水珠在午後的風裡輕輕地滾來滾去。book18.org
最令人稱奇的,是這艘船上,自上而下,從掌舵的艄公到端茶倒水的小廝,再到撫琴唱曲的頭牌,竟然清一色的全是女子。book18.org
白天的如夢舫閉著所有窗戶。book18.org
三層樓的窗欞全是漏雕的鏤空格子,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從裡面也看不到外面——至少在拉起帘子的時候是這樣的。book18.org
只有最頂層的一扇窗開了一條縫,一截淡藍色的紗簾被風撩出來,在船身的暗色背景上飄忽不定,像是睡夢中的人翻了個身,露出來一小截不屬於黑暗的肌膚。book18.org
蘇妄言坐在石階上看那截紗簾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知道那扇窗後面坐著的是姬月汐。book18.org
不止是他。book18.org
整個秦淮河上的人都知道,如夢舫最高那一層,是姬舫主一個人的屋子。book18.org
她從不下來見客,偶爾在夜裡推開窗,也不過是坐在窗前喝一杯酒,看一會兒月亮,然後又關上了。book18.org
秦淮河上的月亮雖圓,可看過姬月汐的人都說——能看到她那個側影,便比賞一宿的月還值。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姬月汐從哪裡來。book18.org
她是忽然之間出現在秦淮河上的。book18.org
那是大約五年前的一個清晨。book18.org
秦淮河上常年泊著各色畫舫,多一艘少一艘是常有的事。book18.org
但那一天清晨,河畔的人發現拐彎處多了一艘最大也最漂亮的船——比當時任何一艘畫舫都大,都新,都雅致。book18.org
船頭那隻青瓷大缸里的睡蓮,已經開過了一次花。book18.org
最初幾個月,如夢舫冷冷清清。book18.org
不是因為它不好看——恰恰是因為它太好看,好看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book18.org
更不對勁的是它的規矩。book18.org
尋常畫舫的規矩很簡單:客人出錢,姑娘出人——千古以來的道理。book18.org
可如夢舫偏不。book18.org
它貼出來的規矩讓所有人大跌眼鏡:姑娘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挑選自己看順眼的客人,若是瞧不上,任你是一品大員還是腰纏萬貫的巨賈,也休想踏入她們的香閨半步;她們可以自己決定今夜是只獻藝彈琴,還是陪客飲酒,甚至是一夜的金風玉露;若是她們在這紅塵中認準了某個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只要付清了與姬舫主定下的契金,便可以自行脫離畫舫,從良而去,絕無人敢阻攔。book18.org
這不像畫舫,倒像個商會,像個交易所,但又比那有人情味。book18.org
可在多數人眼中,面子不值錢,人情更不值錢。整個秦淮河都在笑話這艘船,笑它孤,笑它傲。book18.org
這種笑話持續了三個月,直到那個晚上。book18.org
那是個深冬的寒夜,秦淮河上結了薄冰。book18.org
一個被大理寺追捕了整整七天的魔頭——先天巔峰的邪修,綽號「血手判官」,滿金陵城沒有他的藏身之所——慌不擇路地竄上了如夢舫,挾持了一個正在彈琵琶的姑娘,想以此為要挾逼退追兵。book18.org
據當時在場的人說,他甚至還沒把刀架穩。book18.org
二樓的窗戶開了。book18.org
姬月汐走了出來。book18.org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下來的。book18.org
只看見一道淡藍色的影從二樓飄落到船頭——輕得像一隻從樹上飄落的藍蝴蝶,連落在甲板上的聲響都沒有。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了一隻手。book18.org
就一隻手。那隻白皙如玉的手掌,看似沒有半分力道,掌心對著那魔頭。輕輕一壓。book18.org
甲板上多了一道三寸深的掌印,掌印周圍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紋,從天靈蓋一直貫穿到心脈。book18.org
那個縱橫江湖十餘年、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命的血手判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天靈蓋上按了下去,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整個人癱在甲板上,經脈盡碎,氣絕身亡。book18.org
一掌鎮殺先天巔峰!book18.org
滿秦淮河的燈火都驚得暗了一暗。book18.org
第二天,「如夢舫主是武道宗師」的消息便如飛揚的大雪一般,復住了整個金陵。book18.org
從此再沒有人敢在如夢舫上造次。book18.org
而原本冷清的船舫,一夜之間成了整個秦淮河最炙手可熱的存在:你若是沒去過如夢舫,便是在同僚的茶局裡插不上嘴,便是不懂風流,便是沒見過世面,便是沒見過真正的美人。book18.org
再加上如夢舫上的姑娘確實個個容貌絕頂、才藝雙絕,這裡便成了金陵城最富盛名、也最難登上的神仙窟。book18.org
如夢舫的規矩一條都沒改。book18.org
姑娘們依舊自己挑客人,宗師的名號壓在上面,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硬碰。book18.org
這座秦淮河上最特殊的畫舫還是那麼些規矩,卻從笑話變成了美名。book18.org
蘇妄言對這些掌故早已爛熟於心。book18.org
他不記得自己在多少個夜裡溜出清平坊,蹲在這石階上或是那棵歪脖子柳樹上,遠遠地望著那扇開了一道縫的窗。book18.org
他從來不是為了如夢舫的名聲來的。book18.org
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上那艘船。book18.org
他來這裡,只是為了一個人。book18.org
「柳姐姐……」book18.org
他又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把懷裡的錦盒又往衣襟深處掖了掖。book18.org
太陽在西邊的城牆上面掛了一會兒,終於撐不住了,一頭栽了下去。book18.org
暮色從秦淮河的水面上升起來,先是淡青的,然後變作靛藍,最後沉成了墨紫。book18.org
兩岸的畫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點著了,船頭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的是平康坊方向,黃的是沿河酒樓,白的、淡綠的、粉的、橙的,各式各樣的燈將秦淮河水映成了一匹流動的錦緞。book18.org
蘇妄言在清風橋下坐了兩個時辰。book18.org
腿坐麻了,他就站起來走兩步;肚子餓了,他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在路邊攤上買的芝麻燒餅啃幾口。book18.org
啃完了燒餅,連手指上沾的芝麻粒都被他舔乾淨了——畢竟今天花了五兩銀子,能省的地方還是省著點。book18.org
如夢舫的燈是在酉時三刻點起來的。book18.org
那排素紗燈籠被一盞盞地點亮,暖黃的光從薄薄的白紗里透出來,將船身上的暗紫色漆面染上了一層柔和的琥珀色光澤。book18.org
燈光的影子落進水裡,被秦淮河的漣漪揉碎,又聚攏,再揉碎。book18.org
三層的窗戶也逐扇被推開,裡面亮起的燈比外面的更柔和,像是隔了好幾層紗。book18.org
隱約可以看見窗內有纖細的身影在移動,卻沒有一扇窗能讓人看清 面孔。book18.org
如夢舫開始迎客了。book18.org
蘇妄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朝明月橋走去。book18.org
橋頭早已排起了長隊。book18.org
說「排」其實不太準確。book18.org
更準確的說法是——岸邊烏泱泱地聚了一大群人,錦衣華服的公子、腰佩長劍的俠客、手執摺扇的書生、腆著肚子的富商,什麼人都有。book18.org
如夢舫不設排隊欄杆,所以大家只能自發地往前擠,你一言我一語地喧嚷著,亂糟糟的聲音混在一起,比白天的朱雀大街還熱鬧三分。book18.org
「讓讓讓讓——在下是陳尚書府上的——」book18.org
「尚書府又如何?如夢舫不講這個!」book18.org
「就是就是,上次趙侍郎的公子不也在岸上蹲了半夜——」book18.org
「據說今晚錦繡姑娘新學了一支曲兒——」book18.org
「你別跟我搶,芸娘上次都說下次來了可以先見我——」book18.org
「芸娘對十個客人都說過這句話!」book18.org
蘇妄言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往船那邊看。book18.org
他的個子在同齡人里不算高,前面還堵著一群膀大腰圓的護院保鏢,什麼都看不見。book18.org
他蹦了兩下,狐耳直直地豎起來,捕捉著前面傳來的隻言片語——好像今晚如夢舫只放五十個客人。book18.org
岸上少說已經有百餘號人了。book18.org
他的狐尾焦躁地在身後甩來甩去,拍得旁邊一個胖商人直皺眉。他縮了縮脖子,低聲說了句「對不住」,然後繼續蹦躂著往前張望。book18.org
就在這時,人群前面忽然起了動靜。book18.org
一個穿著淡青色短打的護衛從跳板上走了下來。book18.org
這護衛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帶著一股子英氣,身形修長,腰裡掛著一柄窄刃腰刀,長發高高紮成一束馬尾。book18.org
她的步伐很輕,輕得踩在跳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響。book18.org
岸上那一大群喧嚷的客人見到她下來,紛紛向前擠去,七嘴八舌地自報家門。book18.org
可那護衛連眼皮都沒抬,只是「砰」地一聲,釋放出自己的真氣——真氣外放,先天境才有的手筆。book18.org
人群自動分開了,她一路走到——蘇妄言面前。book18.org
蘇妄言愣住了。周圍的客人也愣住了。book18.org
那護衛看了蘇妄言一眼——準確地說,是看了一眼他頭頂那對精神抖擻的純白狐耳。然後朝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而客氣:book18.org
「蘇公子,請隨我來。」book18.org
周圍一下子就炸了。book18.org
「憑什麼?!」book18.org
「我們排了整整一個時辰——」book18.org
「這小狐狸精哪來的?!」book18.org
「如夢舫怎麼還有走後門的?!」book18.org
那護衛對這些抗議充耳不聞。book18.org
她只是側過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率先轉身朝跳板走去。book18.org
步伐依舊是那樣輕,仿佛岸上的喧譁跟她沒有任何關係。book18.org
蘇妄言站在原地,腦子還沒轉過彎來。book18.org
他的狐耳直直地豎著,耳尖的絨毛在晚風裡紋絲不動——這是狐族極度驚訝時的反應。book18.org
他來過秦淮河那麼多次,在岸上遠遠望了如夢舫那麼多個夜晚,也為見柳姐姐排過幾次長隊。book18.org
從來、從來、從來沒有被任何人主動邀請過。book18.org
可這個護衛叫他「蘇公子」。book18.org
「蘇公子」這個稱呼,在整個金陵城裡認識蘇妄言的人當中,從來沒有人用過。book18.org
他們都叫他「小狐狸」、「蘇家那小子」、「清平坊那隻狐崽子」——娘親偶爾會叫他「言兒」,柳姐姐叫他「小妄言」,姓蘇。book18.org
唯有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護衛,客客氣氣地叫了他一聲「蘇公子」。book18.org
蘇妄言咽了一口唾沫。book18.org
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很多念頭。book18.org
是娘親嗎?book18.org
那個黃昏她在院子裡忽然變得寒冷的眼神。book18.org
他以前每次溜去秦淮河夜歸之後,娘親為什麼從來沒有攔過他。book18.org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來不及細想,因為那個護衛已經在跳板的盡頭等著他了。book18.org
蘇妄言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把懷裡的錦盒又掖了掖,挺直了腰板。book18.org
頭頂的狐耳抖擻地豎了起來,身後的狐尾也重新恢復了蓬鬆——在夜風裡輕輕一搖。book18.org
然後他邁開了步子。book18.org
穿過被驚愕與不滿淹沒的人群,踏上了連接岸邊與畫舫的跳板。book18.org
跳板是竹製的,在腳下輕輕發顫,顫動的頻率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樣。book18.org
秦淮河水的涼意從木板縫隙里升騰上來,裹著水草與燈油的混合氣味。book18.org
慢慢的,一股混合著名貴沉香與各色胭脂的濃郁香氣,如同一張溫柔的網,瞬間將他包圍。book18.org
江風吹過,畫舫上的琉璃風燈搖曳生姿,將他那一頭銀髮與純白的狐耳映照得宛如仙人。book18.org
如夢舫。book18.org
他上來了。book18.org
第6章 人面桃花相映紅book18.org
蘇妄言的靴底落在如夢舫的甲板上。book18.org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觸感。book18.org
柚木鋪就的船板在腳下微微發軟——那種被秦淮河的水汽浸潤了幾百個日夜之後生出的溫潤的彈性,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被人用掌心託了一下。book18.org
甲板擦得鋥亮,琉璃風燈的光從船舷兩側灑下來,將木紋的每一根紋理都照得分明,深褐色的底子上浮著一層琥珀色的亮,乾淨得能照出人影。book18.org
蘇妄言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一圈灰土的靴子,下意識地把步子放輕了,狐尾也卷了起來,免得掃到甲板邊上那些被擦得反光的銅飾。book18.org
跟著護衛向里,岸上的喧嚷聲漸漸遠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簾。book18.org
畫舫自有畫舫的安靜——一種被名貴沉香與悠揚絲竹托舉著的、珠光寶氣的人間靜好。book18.org
不知從哪一層船艙里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琵琶聲,不成曲調,只是幾根弦被人漫不經心地撥著,叮叮咚咚地落在秦淮河面上,像是碎銀子撒了一地。book18.org
那女護衛走在前面三步遠,淡青短打的衣角在夜風裡輕拍。book18.org
馬尾在她肩後一晃一晃,腰刀的刀鞘偶爾碰一下腿側,發出極細極短促的金屬聲。book18.org
她不回頭,也不說話,步伐卻刻意放緩了些。book18.org
蘇妄言注意到每到拐角她都會微微側身,等他的餘光跟上了方向才繼續往前。這讓蘇妄言很不習慣。book18.org
如夢舫他不是第一次來。book18.org
每個月月中他都揣著攢了好些天的碎銀上來排隊,等著被領進二樓那間點著鵝梨帳中香的房間見柳姐姐。book18.org
可從來沒有人給他引過路。book18.org
每次都是他自己擠進去,自己找管事招呼,自己爬樓梯,自己等。book18.org
等久了就坐在樓梯拐角那個靠窗的角落裡,把狐尾墊在屁股底下當墊子,看秦淮河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book18.org
今天卻有人帶他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book18.org
沒有從大廳正門進去,而是沿著畫舫外側一條窄窄的迴廊。book18.org
迴廊貼著船舷而建,一側是鏤空的雕花護欄,護欄外頭就是秦淮河的夜色——河水在舫燈的映照下翻著暗金色的碎波,遠處明月橋上有人提著紙燈籠慢慢地走,光斑在水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尾。book18.org
迴廊另一側是內艙的板壁,壁上掛著幾盞風燈,燈罩上的工筆畫栩栩如生:荷花、錦鯉、一隻停在蘆葦上的翠鳥。book18.org
蘇妄言認出了那翠鳥尾羽上的走筆——是柳姐姐的手筆。book18.org
他見過太多遍了,那翠鳥停著的每一支蘆葦杆上都有一道極細的飛白。book18.org
他的狐耳彈了一下,心跳跟著快了半拍。book18.org
「那個——」book18.org
他在拐第三個彎的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小到他擔心護衛沒聽見。但她停下了。book18.org
蘇妄言緊走兩步,追到她身後二尺的位置。book18.org
「姐姐,你為什麼把我單獨領上來?」他問。book18.org
狐耳往前傾著,一隻耳尖朝向護衛,另一隻卻在捕捉周遭所有動靜——這是他緊張時的老習慣,一邊聽人說話,一邊防著不知從哪來的危險。book18.org
畢竟上回在清平坊街角被道士偷襲的記憶還熱乎著。book18.org
女護衛沒有轉身。book18.org
側臉在風燈的暗影里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book18.org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聲音比蘇妄言預想的要低,帶著一股子刀刃擦過磨刀石之後殘留的余顫。book18.org
「受人之託。」book18.org
四個字。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book18.org
蘇妄言的狐耳「唰」地豎直了,耳尖上的絨毛在燈下根根豎立。book18.org
「誰——誰的托?」他追問,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催促。book18.org
他往前又湊了一步,尾巴在身後不自在地晃了兩下——該不會真是娘親吧?book18.org
那個午後她在院子裡忽然變得比冰還冷的眼神,每次他夜歸從不曾攔他的沉默——不是不管,是從不管。book18.org
這裡面的區別蘇妄言今天才開始隱約明白。book18.org
護衛沒有再回答。重新邁開步子的時候,步伐跟方才一樣穩,淡青色的身影繼續沿著迴廊往前,只留給蘇妄言一個馬尾晃動的後腦勺。book18.org
蘇妄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book18.org
他本想問更多。book18.org
他想問她叫什麼名字,想問她知不知道托她的人是誰,想問她——柳姐姐是不是也知道他今天要來。book18.org
可他看著那護衛的背影,忽然覺得再問也是白問。book18.org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像娘親——惜字如金,每一個字都是從一整塊冰里鑿出來的,鑿完了就沒了,想再要就得等下一塊。book18.org
迴廊走到了盡頭。一扇漆作赭紅色的木門半掩著,門縫裡瀉出來的光線比廊上亮堂得多。book18.org
護衛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朝門內做了一個手勢。book18.org
「到了。」她說。這是她說的第二句話,四個字變成了兩個字。book18.org
蘇妄言邁了進去。book18.org
然後就站住了。book18.org
這是一間寬敞的大廳,足有兩層樓高。book18.org
四壁掛著大幅的工筆仕女圖,畫上的美人或執扇、或撫琴、或提燈、或採蓮,姿態各異卻又都帶著同一種神情——是那種你看著她的時候,她的目光偏偏穿過你落在你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大廳里的桌椅不是尋常畫舫那種擠作一團的方桌長凳,而是錯落有致地擺了十幾張矮几,每張矮几旁只配了兩把鋪著湖藍錦墊的紫檀椅。book18.org
椅子與椅子之間隔了足足一臂的距離,伸直了腿也踢不到鄰座。book18.org
每張矮几上還擺了一隻白瓷長頸瓶,瓶里插的是一枝修剪得恰到好處的翠竹,竹葉上綴著幾粒人工灑上去的水珠,在燈下閃閃發亮。book18.org
大廳的最前方搭了一座半人高的戲台。book18.org
台上空無一人,只有兩盞極大的紗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將舞台照得亮如白晝。book18.org
戲台兩側設著樂師的位置——左側是一道半透明的紗簾,簾後隱約可見一把擱在梨花木架上的琵琶。book18.org
右側是一排編鐘與一架揚琴,旁邊放著幾張空著的月琴與簫。book18.org
幾個樂師正在低頭調弄手中的樂器,一位彈琵琶的姑娘在擰弦軸,弦音時高時低地飄出來,像還沒睡醒的鴿子在低低咕咕。book18.org
這哪裡像是畫舫。倒像是一座被搬到了水上的精緻小樓。book18.org
蘇妄言的尾巴在身後收緊了些——這種地方他每次進來都覺得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並非因為它不好看,恰恰是太好看,好看得讓人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個沾了灰的地方都是對這屋子的褻瀆。book18.org
他拍了拍袖子,順了順被河風吹亂的碎發,目光在大廳里轉了一圈,然後精準地鎖定了大廳側門旁站著的一個中年婦人。book18.org
那婦人約莫四十出頭,穿一身靛藍色窄袖褙子,頭髮一絲不苟地盤成圓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扁方。book18.org
她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冊子,另一隻手拈著筆,正對著冊子核對什麼。book18.org
她的表情是一種日復一日操持同一樁營生之後沉澱下來的平淡——像是老木器年深日久包出來的光,溫溫的,卻不好惹。book18.org
蘇妄言認得她。秦管事。每次來見柳姐姐都是先找她。book18.org
他快步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book18.org
狐耳端端正正地豎著——在秦管事面前他從來不耍滑頭,因為他知道這位看起來好說話的婦人其實並不好糊弄。book18.org
「秦管事。」book18.org
秦管事抬起頭來。book18.org
她看了蘇妄言一眼——從豎得筆直的狐耳到身後那根因為緊張而微微僵硬的狐尾——然後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book18.org
不是客套,是真的認出了熟客之後眉眼間自然而然的鬆動。book18.org
「蘇小公子。」她放下筆,將冊子合上半頁,「今兒是月中,我算計著你就該來。怎麼今兒不走正門,倒從後面進來了?」book18.org
「有個護衛姐姐帶我上來的。」蘇妄言回頭指了指身後那扇已經闔上了的赭紅色木門,「說是——受人之託。」book18.org
秦管事的眉毛輕輕地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含義模糊——既像瞭然,又像是某種不便言明的默契。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把冊子又翻開了。book18.org
「柳姐姐呢?」蘇妄言踮了踮腳尖,狐耳往大廳各處轉了轉,捕捉著任何可能的來自二層樓的聲音,「我有東西要給她。」book18.org
秦管事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這回的目光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在審視這個每月準時出現的小狐妖——審視的不是他來做什麼,而是他還能保持這種準點多久。book18.org
「今日不巧。」秦管事的聲音四平八穩,「今兒如夢舫排了新戲,叫《浮生匯》。頭一次演,四折本子,從酉時三刻一直演到戌末亥初。柳姑娘要彈琵琶,二折開始,從頭彈到尾,分身不得。」book18.org
蘇妄言的耳朵肉眼可見地往下塌了半寸。book18.org
「那我等她彈完——」book18.org
「得等戲散。「秦管事把冊子往前翻了幾頁,指尖在上頭密密麻麻的排目上點了一點,」《浮生匯》是今兒才上的新本子,姬舫主親自排的,全舫上下繃了一個月的弦。中間沒有間歇。」book18.org
一個半時辰以上。book18.org
蘇妄言在心裡飛快地算了算——要是等戲散再找柳姐姐,回到清平坊怕是要過子時。book18.org
娘親雖然嘴上不說,但每回他夜歸,第二天的晨練一定會多跑兩圈。book18.org
上回他在外頭待到子時三刻,第二天娘親讓他繞著清平坊跑了十五圈,跑完之後累得尾巴都抬不起來了。book18.org
但這話不能在秦管事面前說。book18.org
「那——」他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那我也看戲行不行?就坐在角落裡不礙事。等柳姐姐彈完了我再去找她。反正——反正已經上來了。」book18.org
秦管事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冊子。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輕點兩下,語氣不變。book18.org
「《浮生匯》首場入座驗資。今晚分三等:前座緊靠戲台,一席十兩;中間雅座,一席五兩;後排散座,一席二兩。」book18.org
蘇妄言飛快地在心裡撥起了算盤。book18.org
懷裡原本是十餘兩。book18.org
寶藝軒買海棠絨花花了五兩,茶樓吃麵湯包醬牛肉花了不到一兩,芝麻燒餅兩個銅板。book18.org
滿打滿算——懷裡還有十兩多。book18.org
二兩銀子一張散座。聽一場戲,也不貴。他剛想開口說「來一席」——然後秦管事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不過今晚是首場。散座下午就訂完了。中間雅座——」她翻了翻冊子,「也滿了。現在只剩前座還有空席。」book18.org
蘇妄言愣了三秒。book18.org
「前座——十兩?」他的聲音高了一些,狐尾在身後僵成了一根毛茸茸的棍子。book18.org
「十兩。」秦管事確認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仿佛這個數字跟外面的秦淮河水一樣尋常,「含茶,不包括點心。前座附贈戲單一折。」book18.org
十兩銀子。book18.org
他低頭想了又想。book18.org
回去娘親若是問起銀子的去向——他總不能說花了十幾兩在秦淮河上。book18.org
上次他花十兩買了把號稱含有靈氣的「古劍」,結果被娘親一眼看穿是把鐵匠鋪三文錢一斤的舊鐵重新開了刃,那根雪白的狐尾在院子裡追著他抽了整整三圈。book18.org
那還是十兩換了件實物。book18.org
聽戲這東西——聽完了就完了,連個剩的都沒有。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十兩銀子。那錦盒裡的海棠絨花也才值五兩。十兩能買兩朵。book18.org
他開始在心裡左右互搏。book18.org
一邊說:這可是《浮生匯》的首場,柳姐姐要彈琵琶,你看的不是戲,你看的是柳姐姐。book18.org
另一邊說:十兩銀子啊——夠你在天福樓吃一個月的蟹黃湯包。book18.org
夠你給娘親買一條不差的杭綢帕子——雖說她用的帕子比杭綢貴了不知多少,可心意總歸是心意。book18.org
「蘇小公子。」秦管事的聲音把他從心算中拉了出來。她已經把冊子翻到了下一頁,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提醒,「大廳里陸續要滿了。」book18.org
蘇妄言回頭一看。book18.org
大廳正門那邊,方才在岸上排隊的那幾十號人已經被陸續放了進來。book18.org
錦衣華服的公子們搖著扇子走進來,互相拱手寒暄,熟門熟路地在矮几旁落座。book18.org
一個膀大腰圓的富商跟一個瘦高個的中年人搶同一張矮几,兩人各按著一角誰都不讓。book18.org
不遠處一個小二端著茶盤在人群里穿來穿去,白瓷茶杯叮叮噹噹地碰出細密的脆響。book18.org
蘇妄言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像揣著十兩銀子的窮人。book18.org
他朝秦管事道了聲謝,轉身出了側門。book18.org
夜風從秦淮河上吹過來。book18.org
畫舫外側的迴廊在入夜之後比方才更暗了三分,只有幾盞風燈投下的暖黃光暈在甲板上鋪出一個個圓。book18.org
蘇妄言沿著迴廊漫無目的地走到了船頭。book18.org
船頭比船舷要寬闊得多。book18.org
那隻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依舊立在原處,缸里那株睡蓮在夜色中收攏了花瓣,碧綠的蓮葉在水面上鋪成一個小小的圓。book18.org
旁邊擺著兩三隻給客人歇腳用的矮墩,此刻空無一人。book18.org
客人們都湧進了大廳去看戲,船頭只剩河面上的風聲與遠處平康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歌聲。book18.org
蘇妄言在一隻矮墩上坐下來,把兩條腿伸得直直的,狐尾無精打采地搭在膝蓋上。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錦盒,借著風燈的光看盒面上那條桃紅色的絲帶。book18.org
絲帶系得很緊——他不敢拆,怕拆了之後自己手笨系不回去。book18.org
寶藝軒的女掌柜說這朵海棠絨花一共只做了三朵,賣了倆,只剩這一朵了。book18.org
他捧著盒子在燈下轉了轉,想像柳姐姐打開盒子時的表情。book18.org
柳姐姐什麼都收過——客人送的綾羅綢緞、玉簪金釵,擺在梳妝檯上一排一排的。book18.org
可蘇妄言發現那些貴重的東西她都收在箱子裡,從來不戴。book18.org
反倒是他上上個月送的那枝從清平坊路邊折的野薔薇,被她插在梳妝檯上一隻素瓷瓶里,枯了都沒扔,只讓花瓣自己幹著,在瓶口堆了一小撮焦脆的紫紅色。book18.org
「十兩……」他嘟囔了一聲,把錦盒揣回懷裡。book18.org
忽然一陣香氣闖了進來。book18.org
不是若有若無需要深吸才能捕捉到一絲的桂花冷香——娘親那種。book18.org
也不是如夢舫大廳里那種十幾樣胭脂混著沉香的濃郁的香。book18.org
這股香氣很直接,像把一整朵紅艷艷的花揉碎了扔進了剛溫好的酒里,然後「嘩」地潑在火堆上——香得烈,香得辣,香得人鼻子不由自主地跟著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蘇妄言連她的臉都還沒看見,兩隻狐耳已經同時彈起來往那股香氣的方向轉了六十度。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一個聲音從左側傳來。book18.org
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就一個字。book18.org
可那個字的尾巴上卷著一個明顯的弧度,讓人不看她的臉也能猜到,此刻她的嘴角一定是翹著的。book18.org
蘇妄言轉過頭去。book18.org
船頭的風燈不是很亮——橙黃的火苗在紗罩里輕微地晃,將人的輪廓照得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book18.org
可即便是在模糊的那一瞬,他也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那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少女。book18.org
紅。book18.org
很紅。book18.org
不是那種端莊穩重的絳紫暗紅,也不是溫柔嬌嫩的淡粉水紅,是那種燒得正旺的、帶了些灼熱的正紅色——像把整匹紅綢浸透了硃砂與日光,再被晚風吹得烈烈作響。book18.org
裙子的裁剪極為合身,腰間束著一條金線織就的窄帶,帶扣是一塊孔雀綠的翡翠,綠得在滿身的紅中猝然一現,像一團火星子中間忽地綻開了一枚冰珠。book18.org
裙擺層層疊疊地拖在甲板上,紗料極薄,薄得連風燈的光都能透過去,將裙下雙腿的輪廓在紅光里勾勒出一個朦朧的影子。book18.org
少女的頭髮沒有梳成繁複的髻,如瀑的青絲黑得極為純粹,半散著,只在耳後別了一朵不知名的紅花——是真花,花瓣上還帶著幾粒極細的露珠。book18.org
這潑墨般的黑與她欺霜賽雪的膚色、烈火般的紅衣交織在一起,生生撞出了一種極具攻擊性的艷麗。book18.org
她的眉毛彎而細長,眉梢微微上挑,是那種天生便帶著幾分挑釁與挑逗意味的眉。book18.org
眼形是彎彎的桃花眼——跟蘇妄言自己的狐眼不一樣,她的眼尾染著淡淡的胭脂紅,濃密纖長的睫毛宛如鴉羽,每次輕顫都會在眼瞼下投出一道撩人的扇形陰影。book18.org
這眉眼與那身紅衣渾然一體,卻又在眨眼的時候泄出一絲不容於凡俗的靈動。book18.org
順著她挺翹小巧、透著股驕矜之氣的鼻樑往下,是天生上翹的唇形。book18.org
那雙唇飽滿得如同剛用花汁子染過,即便不在笑,看著也像在笑——那種「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book18.org
唇瓣微啟間,一點碎玉般的貝齒若隱若現。book18.org
少女臉頰小巧,下頜的線條收得極為完美,尖俏得宛如一彎新月,順著纖長優美的脖頸延伸下去,精緻的鎖骨在紅衣微敞的領口間盛著夜色。book18.org
她的皮膚白得發透,在紅衣與暗夜的映襯之下,整個人竟發著一種瑩瑩的微光,仿佛暗夜裡生出的魅。book18.org
蘇妄言愣在了矮墩上。book18.org
並不因為她好看。好吧,也有好看的原因。但真正讓他愣住的是——她的眼神。book18.org
那雙嫵媚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釘在他身上。book18.org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不是好奇,不是禮貌的點頭致意。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的光他很熟悉——他每天站在桌邊等著拆開福記那隻燒雞時,眼睛裡的光就是這樣。book18.org
他趴在悅來茶樓的窗台上,看見小二端出一籠剛蒸好的蟹黃湯包時,眼睛裡的光就是這樣。book18.org
可他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book18.org
蘇妄言被這雙眼睛看得後背發涼,狐尾不由自主地在身前蜷了蜷,把自己擋了一小半。book18.org
他心裡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我是不是被人當膳食看了。book18.org
「你——」book18.org
一個「你」字剛出口,紅衣少女已經輕笑起來。book18.org
笑聲不高,但在安靜的船頭上傳得很清,像是水晶珠子落在銅盤上,脆生生地彈了好幾彈。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步態很奇特,不是走,也不是跳,而是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挪移,腰肢擺動的幅度不大卻極為自然,像一陣風把帘子吹皺了一個角。book18.org
「一隻小狐狸。」她停在蘇妄言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歪著頭,目光從他那對純白的狐耳一路滑到身後那根因為緊張而蓬了一圈的狐尾,然後重新溜回他的臉上。book18.org
她歪頭的幅度很大,幾乎要把整張臉橫過來,然後用一根食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篤定地下了結論——「真可愛。」是一個行家驗完了貨之後不緊不慢地報出來的品級。book18.org
蘇妄言吞了口唾沫。「謝——謝謝?」他試探地回應,身體不自覺地往後仰了半寸,膝蓋內側抵住了矮墩的邊緣。book18.org
少女笑得更明顯了。book18.org
「你是狐狸精?」她問得大大方方,仿佛問的不是「你是不是妖」,而是「你是不是蘇州人」,坦然得讓蘇妄言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book18.org
「我——我是。」他挺了挺腰板,「我叫蘇妄言。不是野狐狸——是有家的!」book18.org
「有家的。」她重複了一遍,把「家」這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眼裡的笑意又濃了一層——那不是嘲笑,倒更像是覺得有趣極了。book18.org
然後她背著手往後退了半步,另一隻手伸到蘇妄言面前攤開。book18.org
那手掌很白,白得連掌心那幾道淺淺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五指指尖塗了鮮紅的蔻丹,紅得跟她的裙子一模一樣。book18.org
「瑤。」她乾脆利落地說,「單名一個瑤。你去問旁人,沒有人知道我姓什麼。」book18.org
蘇妄言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她,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她是在等他握。book18.org
他猶猶豫豫地伸出手——他的爪子跟她那一看就是從小養尊處優的手比起來簡直不像同一物種,指腹上還有昨天畫符磨出來的老繭。book18.org
指節剛碰到她的手,就被她握住,力道不輕不重地晃了兩下,然後放開。book18.org
她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是站在四月晚風裡的人,倒像是剛剛把一整隻手浸進秦淮河的冷水裡又拿了出來。book18.org
「你不怕我?」蘇妄言鬼使神差地問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問完他就後悔了——這問題太蠢了。book18.org
可他習慣了。book18.org
在金陵城裡,不認識他的人看到他的狐耳和狐尾,眼神都會變——有的人是嫌棄,有的人是警惕,有的人是害怕。book18.org
而眼前這個紅衣少女看他的眼神——像他看燒雞。book18.org
瑤眨了眨眼,忽然彎下腰來。book18.org
她彎得極快,快到蘇妄言還沒來得及往後縮,她的臉就已經湊到了離他不到一肘的位置。book18.org
那雙桃花眼在極近的距離里閃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黑亮——不是威脅,是興趣。book18.org
是蹲在籠子外面的人忽然發現籠子裡關的不是普通的老鼠,而是一隻毛色極漂亮的倉鼠。book18.org
「怕你什麼?怕你吃了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根仍在往後縮的尾巴上停了一拍,「你是不是連只公雞都打不過?」book18.org
蘇妄言的狐尾「啪」地在矮墩上拍了一下。book18.org
「我打得過公雞!」他脫口而出,然後忽然意識到這句話好像並不能證明自己很強,耳朵尖立刻泛上了一層淡粉——從耳根一路紅到耳尖,連耳廓上那層細密的絨毛都跟著透出了顏色。book18.org
瑤沒忍住,笑出了聲。book18.org
那笑聲比方才大了很多,混著河風在船頭上盪開。她直起身子,把那隻剛握過蘇妄言的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指了指他身邊的青瓷大缸。book18.org
「說吧,你蹲在船頭做什麼?別的客人都進去看戲了。就你一個,對著個大水缸發獃。想學裡頭的睡蓮開花嗎?」book18.org
蘇妄言的耳朵又往下塌了半寸。book18.org
他把眼睛移開了,盯著船板上那道被燈光與缸影畫出來的交界線,盯著那上面一粒沒擦乾淨的泥點,悶聲道:「我沒銀子了。」book18.org
瑤的眉眼歪了一下半寸,問:「嗯?你連進場的銀子都沒帶?」book18.org
「帶了。」蘇妄言從懷裡掏出那個青布錢袋,在手上顛了顛。book18.org
銀子相互碰撞發出兩聲悶悶的「當」,分量證明裡頭的東西絕對不是銅板——「可今晚只剩前座了。十兩。我——」他把錢袋重新揣進衣襟里,聲音又小了一截, 「我不捨得。」book18.org
瑤看了他好一會兒。book18.org
那雙桃花眼裡流動著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book18.org
是一種很複雜的、蘇妄言無法讀懂的玩味。book18.org
她抱起雙臂,紅袖滑下去,露出了兩截又細又白的手腕,腕上各戴了一隻銀絲絞花的細鐲子,鐲子上墜著兩顆綠豆大的紅瑪瑙,在風燈下閃爍不已。book18.org
「捨不得銀子,卻還是上了如夢舫。」她說,語氣像在複述一道算數題,「那你原本是想來找誰?」book18.org
蘇妄言的手指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錦盒在那個位置硌出了一道硬硬的棱。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我」字出了半截,後半截被咽了回去。book18.org
他本來想說「來找柳姐姐」——這是他跟每個人說都不會難為情的答案。book18.org
可不知為什麼,面對這個叫「瑤」的紅衣少女,說這幾個字忽然變得有些燙嘴。book18.org
「想也知道。你這種小狐狸,來如夢舫還能是為了什麼。」瑤沒有等他回答。book18.org
替他說了。book18.org
然後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移到了那扇燈火通明的大廳正門上。book18.org
裡面傳來一聲開鑼的脆響,滿堂的喧譁聲驟然收住了,只留下月琴與簫聲細密交織的前奏——是《浮生匯》的第一折「謫塵」要開場了。book18.org
「我想進去。」蘇妄言忽然說。book18.org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說了這四個字。book18.org
說出來之後才覺得——對,他是想進去。book18.org
不是因為來看戲。book18.org
是因為柳姐姐在裡頭彈琵琶。book18.org
因為他懷裡揣著一朵海棠絨花。book18.org
因為他從清晨跑到黃昏、從清平坊跑到城西、又從城西趕到秦淮河,就是為了走到柳姐姐面前把那朵花遞給她。book18.org
看戲不過是個由頭。book18.org
「——可是十兩銀子太貴了。」他補了一句,這句是說給自己聽的。book18.org
說完之後狐尾又在矮墩上拍了拍——悶悶的一聲,像是被毛撣子打在了木頭上。book18.org
瑤轉過身來。book18.org
她面對著蘇妄言站了兩息。book18.org
那雙狐狸眼裡含著一種奇怪的打量——好像她本來是來秦淮河畔隨便逛逛、看看熱鬧,忽然發現攤子上擺了一隻她沒想到會出現的玩意兒。book18.org
並且決定要買下來。book18.org
「蘇妄言。」她往他這邊又湊近了一些,低聲開口叫了他一聲——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兩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放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book18.org
之前的笑是撩撥、是看熱鬧、是覺得有趣。book18.org
這個笑,是做了一個決定之後的笑。book18.org
「我看你有趣。」她歪著頭,目光在燈下軟了一些——但也只是一瞬,片刻之後重新亮堂堂的,恢復了剛才那種略帶進攻性的促狹勁,「進來。你的戲錢算我的。」book18.org
蘇妄言猛地把頭抬起來,狐耳彈了一下。book18.org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還沒來得及把「為什麼」三個字組織完整,瑤已經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捏住了他的袖口。book18.org
不是牽手,不是挽手臂。book18.org
就只是捏住了一小截袖子——拇指與食指之間的那一點力道,隔著單薄的衣料滲過來,不重,卻讓人甩不開。book18.org
「走吧。小狐狸。」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著,貓一般的眼睛被風燈映出一星金光,「不過說好——今晚你得陪在我身邊,就當給我當一晚上的——伴。」book18.org
她說到「伴」字的時候頓了頓。蘇妄言很確定她本來想說另外一個詞。一個聽起來更像「獵物」的詞。但她換掉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蘇妄言終於把話說全了。book18.org
瑤沒有回答。book18.org
只是拽著他的袖子,轉身朝大廳正門走去。book18.org
紅色的裙擺拖在柚木甲板上,悉悉索索的摩擦聲被河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追著蘇妄言的靴跟往大廳方向走。book18.org
大廳正門兩側站著兩個迎客的侍女。book18.org
穿著鵝黃色的齊胸襦裙,頭上的白玉步搖在燈下顫顫發亮。book18.org
她們顯然是認得瑤的——蘇妄言注意到其中一個在看到瑤的瞬間低了低眉。book18.org
不是行禮,是那種老鼠碰見貓之後下意識的、微不可察的矮了矮肩。book18.org
瑤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紅影一閃,徑直邁進了大廳。book18.org
蘇妄言被袖子拽著,踉蹌了兩步跟了進去。book18.org
一進廳堂,方才在門口聞到的那種濃郁的、沉香與胭脂的混合香氣便撲面而來。book18.org
大廳里的客人們已經坐得七七八八,矮几上擺滿了茶盞與點心碟,碟子裡疊著一口一個的荷花酥和綠豆糕。book18.org
侍女們腳底生風地在桌椅間穿梭,茶壺嘴在白瓷杯上方一傾一收,一滴都不灑。book18.org
瑤在門口站了片刻。book18.org
那對桃花眼在大廳里一掠——不是隨便看,是一種快速的丈量,像是要把每一個人、每一盞燈、每一碟點心的位置都記在腦子裡。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目光,徑直走向靠前排正中的一張矮几。book18.org
那張矮几正對戲台中央,離台口只有兩丈不到的距離,是整座大廳里視野相當好的一張位置。book18.org
而且它跟別的矮几不一樣——別的矮几上的白瓷瓶里插的都是竹枝,這一張上的瓶子裡插的是一枝真正的素心蘭,蘭花旁邊還單獨盛放了一碟蜜餞金桔——蘇妄言認得這種蜜餞,是秦淮河畔老字號「甘味齋」的手作,一小碟就要二兩銀子。book18.org
瑤在那張紫檀椅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不是大家閨秀側身落座的姿勢——她整個人往椅子上一靠,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紅紗裙子從膝蓋上滑下來,露出腳踝上繫著的一根細細的紅繩。book18.org
紅繩上穿著一粒極小極小的金鈴鐺,坐著的時候不響,但蘇妄言猜她走路的時候一定響得很清脆——可他剛才在船頭上沒聽到任何鈴聲。book18.org
要麼是走路太輕,要麼是那鈴鐺根本就不是給外人聽的。book18.org
「坐。」瑤拍了拍身旁的另一把紫檀椅。book18.org
蘇妄言猶豫了一下,坐下了。book18.org
紫檀椅的坐感比他預想的要硬——錦墊倒是軟和得很,他的狐尾被墊子托住了正中,舒服得不由自主地舒展了開來。book18.org
那位秦管事微笑著迎了上來,看見瑤身旁的蘇妄言時明顯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很快調整了過來。book18.org
「瑤姑娘,今晚還是老位置?」她鞠了一躬,這躬鞠得比剛才給任何一個客人打招呼都要深。book18.org
「嗯。」瑤連眼皮都沒抬,用塗了紅蔻丹的指尖拈起一枚蜜餞金桔送進嘴裡。book18.org
嚼的時候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酸甜的汁水在唇齒間爆開。book18.org
她朝蘇妄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今晚多一個人。茶點加倍。戲單也拿一份來,給他看。」book18.org
秦管事利落地應了一聲,轉身便走。book18.org
蘇妄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問:「你——你是常客?」book18.org
瑤懶洋洋地把頭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一隻眼睛。只留一隻眼微微眯著,斜斜地睨著他,眸子裡含著半真不假的慵懶。book18.org
「我?」她拖長了聲調,「我來這兒就是找熱鬧。如夢舫的熱鬧,是全金陵最好看的熱鬧。」book18.org
她頓了頓,然後將那隻眯著的眼睛緩緩睜開,另一隻也跟著睜開了。book18.org
兩隻眼睛一起盯著蘇妄言——這次是一種更深更慢的打量。book18.org
像是在讀一本書的封面,讀完了,決定翻開第一頁。book18.org
「不過今晚。」她把蜜餞碟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抓到了只挺有意思的小狐狸。」book18.org
蘇妄言吞了口口水。book18.org
大廳里的鑼聲忽然響了第二下——比第一下沉,也比第一下長。book18.org
戲台上的蓮花燈緩緩升起,暖黃的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將舞台罩在了一隻半透明的光繭之中。book18.org
《浮生匯》,第一折「謫塵」,要開始了。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