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兩個世界book18.org
八月十四號，周三。上午九點半。book18.org
實驗中學的行政樓比沈若蘭想像中要新。四層的白色建築，門口兩排銀杏樹，葉子在八月的陽光里綠得發亮。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黑色的直筒褲，頭髮用一隻深棕色的髮夾別在耳後，素麵朝天，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十幾秒，把襯衫的下擺仔細掖進褲腰裡，又把髮夾取下來重新別了一次。book18.org
思雨昨晚發消息告訴她的。"媽明天上午有家長座談會你別忘了。"後面跟了一個比心的表情包。沈若蘭回了一個"知道了"和一個親親的表情。然後又追了一句："你在學校熱不熱？風扇夠不夠？"思雨秒回："夠夠夠別操心了。"book18.org
教室在三樓。高二（六）班。沈若蘭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三十多個家長，大部分是媽媽，零星幾個爸爸，坐在孩子平時坐的課桌前，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小聲交談。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高三備考動員暨家長座談會"，字體工整，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太陽。book18.org
沈若蘭找到思雨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面乾乾淨淨，左上角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是思雨的字跡："媽辛苦了，晚上回來我給你煮麵。"book18.org
她把紙條揭下來，疊好，放進褲子口袋裡。book18.org
旁邊座位上的一個短髮女人轉過頭來，笑了一下。"你是陳思雨媽媽吧？我是李一鳴媽媽，我兒子就坐思雨後面。"book18.org
"你好你好。"沈若蘭笑著點頭。book18.org
"思雨成績真好，上次期末考全班第三是吧？我家那個倒數都排不進去。"book18.org
"哪裡，她就是文科好一點，理科也一般。"book18.org
"文科好就行啊，現在文科好的孩子少了。我兒子天天就知道打遊戲，說他兩句還跟我犟嘴。你們家怎麼教的？傳授點經驗唄。"book18.org
"沒怎麼教，她自己要學。我也管不了太多，平時上班忙……"book18.org
"你做什麼工作的？"book18.org
沈若蘭的回答停了不到半秒。"做家政的。"book18.org
"哦，現在家政挺好的，我朋友也在做，說是收入還行。"李一鳴媽媽的語氣很自然，沒有任何異樣。book18.org
"還行吧。"沈若蘭把目光轉向了講台的方向。book18.org
班主任進來了。四十出頭的男老師，戴一副細框眼鏡，穿著白色短袖polo衫，腋下夾著一沓資料。他把資料往講台上一放，拍了拍手。book18.org
"各位家長好。我是高二六班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姓周。今天把大家請來，主要講三件事。第一，暑假剩下這半個月的學習安排。第二，升高三之後課程節奏的變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三這一年，家長能做什麼。"book18.org
教室里安靜下來。book18.org
"先說第一件。暑假作業的完成情況，我已經讓課代表統計了一輪。大部分同學進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有幾個快的已經做完了。這個不急，剩下半個月慢慢收尾就行，但是有一點。"他推了推眼鏡，"別集中到最後三天趕。家長們回去看一下，如果你們家孩子這幾天還在天天睡到中午、打遊戲打到半夜，那就要上點心了。"book18.org
底下有幾個家長笑了。李一鳴媽媽小聲說了一句"說的就是我兒子"。book18.org
"第二件。高三的課程節奏跟高二完全不一樣。高二還有新課要上，高三從九月份開始就是全面複習。一輪複習大概要持續到明年一月份，二輪三輪複習從二月到五月，最後一個月衝刺。節奏非常緊。有些孩子高二還能混一混，到了高三就混不下去了，一考試就現原形。"book18.org
他翻了一頁資料。"我們班去年期末的平均分在年級排第四，整體成績不差，但兩極分化比較嚴重。前十名和後十名之間的差距很大。這個暑假就是彌補差距的窗口期。"book18.org
"周老師，"一個坐在後排的爸爸舉手，"你覺得我們需不需要給孩子報補習班？"book18.org
"這個因人而異。成績中等偏上的孩子，如果自律性夠強，自己在家複習就夠了。但如果偏科嚴重的，比如數學或者物理拉分的，可以考慮找個一對一輔導，查缺補漏。大班課不太建議了，效率不高。"book18.org
"一對一輔導現在什麼價位？"另一個媽媽問。book18.org
"看老師。一般的兩三百一個小時，好一點的四五百。名師的話更貴，六七百、八百都有。"book18.org
教室里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book18.org
沈若蘭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捏了一下。四五百一小時。一周兩次，一個月就是三四千。如果補兩科，那就是六千到八千。一個學期下來……book18.org
她沒有繼續算。book18.org
"第三件事。"周老師的聲音重新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來。"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高三這一年，對學生來說是最關鍵的一年，對家長來說也是。你們在這一年裡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book18.org
他走到講台前面，靠著講桌的邊沿站著。book18.org
"我教了十二年高三。每一屆都有考砸的學生，原因各種各樣。有的是基礎不行，有的是心態崩了，有的是最後階段生病了。但有一種情況是最可惜的，就是家裡出了問題。父母吵架、鬧離婚、經濟上出了變故，這些事情對孩子的影響比你們想像的大得多。"book18.org
教室里更安靜了。book18.org
"所以我想跟各位家長說一句話。高三這一年最關鍵，家長要給孩子穩定的後方支持。什麼叫穩定？不是說你們家裡不能有矛盾，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難處，我理解。但是至少在孩子面前，要穩住。你們的情緒穩了，孩子的心才能穩。你們的狀態好了，孩子才敢放心去拼。"book18.org
沈若蘭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book18.org
她一直在記。從開頭到現在，每一條重要信息都記得工工整整。字跡是中規中矩的楷體，一筆一划，沒有連筆。book18.org
她寫下了"高三最關鍵"。逗號。"家長要給孩子"。book18.org
然後是"穩定"。book18.org
筆尖頓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猶豫怎麼寫這兩個字。是手指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力道斷了一瞬。筆尖在"穩"字的最後一筆上多留了一個點，一個不該存在的墨點，洇在格子的右下角。book18.org
穩定。book18.org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寫下去。"的後方支持"。book18.org
周老師還在講。講到了飲食注意事項、作息時間管理、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溝通。沈若蘭一條一條地記著。手是穩的，字是工整的。只有那個多出來的墨點安靜地待在紙面上，像一顆不該出現在那裡的痣。book18.org
座談會結束是十一點二十。家長們陸續站起來，有的去找班主任單獨問情況，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book18.org
"思雨媽媽。"周老師在講台旁邊朝她招了招手。book18.org
沈若蘭走過去。"周老師。"book18.org
"陳思雨的暑假作業完成得很好，進度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了。這孩子自律性很強，我帶了這麼多年，這麼自覺的學生不多。"book18.org
"謝謝周老師誇獎。她就是要強，什麼事情都想做到最好。"book18.org
"像媽媽。"周老師笑了笑。"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思雨上學期的模考成績很穩定，按現在這個水平，考一本問題不大。但如果她想沖好一點的學校，比如211或者985，數學這一科要再提一提。她文科成績在年級前十，但數學在五十名左右，有點拖後腿。"book18.org
"嗯，她也跟我說過，數學有點吃力。"book18.org
"暑假如果有條件的話，可以考慮補一補數學。不用補太多，一周一到兩次，把基礎題型的解題方法過一遍就行。"book18.org
"好的，我回去看看。"book18.org
"還有就是，高三報名費和資料費大概九月初會通知。數目不大，幾百塊錢。但後面可能還有模考的費用、志願填報指導什麼的，零零碎碎加起來也有一些。我提前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個數。"book18.org
"好的，謝謝周老師。"book18.org
她走出教室的時候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的窗戶開著，熱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微微飄起來。樓下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球拍在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book18.org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疊好的小紙條。展開。book18.org
"媽辛苦了，晚上回來我給你煮麵。"book18.org
思雨的字跡圓圓的，每個字都寫得很大，"辛苦"兩個字下面還畫了一顆小星星。book18.org
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熱的。八月中旬的空氣像蒸籠里的蒸汽，粘在皮膚上。book18.org
手機響了。馨然APP的推送。book18.org
"您明日（8月15日）的排班已更新：翡翠灣A區5號樓1201室，預約時間14:00-16:00。"book18.org
她點開看了一眼。新客戶。備註寫的是"日常保潔，兩室一廳"。book18.org
正常的單子。book18.org
她關掉手機，往樓梯口走。book18.org
***book18.org
八月十五號，周四。下午兩點十分。book18.org
翡翠灣A區5號樓1201室。book18.org
開門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短髮，穿著一件oversized的灰色T恤和棉麻短褲，腳上趿著毛絨拖鞋。臉上沒有妝，但皮膚很好，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book18.org
"你好你好，馨然家政的吧？快進來，外面熱死了。"book18.org
"你好，我是工號0397，沈若蘭。"book18.org
"別報工號了，叫我小蘇就行。"年輕女人把門拉開讓她進去，順手從鞋柜上拿了一雙一次性拖鞋遞給她。"換這個，地磚涼快。"book18.org
沈若蘭換了拖鞋走進去。book18.org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淺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布藝沙發，茶几上放著一盆多肉植物和兩隻喝了一半的馬克杯。電視櫃旁邊立著一個小書架，上面擺著一排繪本和幾個相框。音箱裡放著輕音樂，鋼琴曲，調得很低，像背景里的一層薄薄的水聲。book18.org
陽台的門開著，飄進來晾衣架上衣服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我老公出差了，就我一個人在家，這幾天懶得收拾，廚房和衛生間可能髒一點。"小蘇跟在她後面走進客廳，順手把茶几上的馬克杯端起來。"你喝什麼？家裡有綠茶、菊花茶、還有冰的檸檬水。"book18.org
"不用麻煩了，我直接幹活就行。"book18.org
"喝一杯嘛，這麼熱的天。我剛泡的綠茶，放涼了正好。"book18.org
沈若蘭笑了一下。"那就綠茶吧。謝謝。"book18.org
小蘇從廚房端了一杯綠茶出來。玻璃杯里的茶湯是淺綠色的，茶葉在杯底沉著。沈若蘭接過來喝了一口。book18.org
"好喝嗎？我網上買的，說是明前龍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挺清的。我不太懂茶，但入口不苦，應該不差。"book18.org
"你懂不懂無所謂，好喝就行嘛。"小蘇笑著坐到沙發上，把腿盤起來。"你隨便干，不著急。我今天反正沒事，在家追劇呢。"book18.org
沈若蘭放下茶杯，開始從廚房收拾。book18.org
廚房確實不太乾淨，但也就是正常幾天沒收拾的程度。水槽里有幾隻沒洗的碗，灶台上有油漬，抽油煙機的濾網需要擦一擦。跟翡翠灣大多數住戶的廚房比起來，算很好收拾的了。book18.org
她洗碗的時候小蘇端著手機靠在廚房門口，一邊看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book18.org
"姐你做家政多久了？"book18.org
"兩個多月吧。"book18.org
"之前做什麼的？"book18.org
"做過行政。"book18.org
"哦，白領啊。怎麼轉做家政了？"book18.org
"公司裁員。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工作。"book18.org
"現在工作確實不好找。我老公他們公司也在裁人，搞得人心惶惶的。"小蘇嘆了口氣。"不過你幹活是真仔細。我看你洗碗連碗底都翻過來擦了。之前叫過一次家政，那個阿姨洗碗就泡一下沖一下，油都沒洗乾淨。"book18.org
"習慣了。做事情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位。"book18.org
"姐你幹活真仔細。"小蘇由衷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沈若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book18.org
"謝謝。"她低著頭繼續擦碗。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誇獎。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隨口說出來的、帶著真誠語氣的簡單評價。但它落在沈若蘭耳朵里的時候，像一滴水落在了極乾燥的土地上。她能感覺到那滴水滲進去的過程，很快的，一秒就沒了，但滲過的地方顏色變深了一點。book18.org
一種久違的安心。book18.org
就是這個感覺。在一個乾淨整潔的、放著輕音樂的房子裡，給一個客氣溫暖的年輕女人做保潔。客戶給她倒茶，跟她聊天，誇她幹活仔細。不需要緊繃。不需要揣摩。不需要解讀任何一個眼神或一句話背後是不是有別的意思。book18.org
正常的。這才是正常的工作。book18.org
她端著擦乾淨的碗一隻一隻放進碗櫃里。碗碟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叮噹聲。音箱裡的鋼琴曲換了一首，比上一首更慢一點，像下午三點鐘的陽光在窗台上移動的速度。book18.org
安心的同時，有一根細細的針在什麼地方扎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很疼。但她注意到了。book18.org
像是某種對比。這個明亮的、正常的、沒有任何暗角的房間，跟另一個房間。另一個房間也很乾凈，也放著香薰，主人也給她倒茶，也跟她聊天，也記得她隨口說過的話。但那個房間跟這個房間不一樣。她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或者她不願意去想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只是那根針扎了一下。然後她把它忽略掉了。book18.org
衛生間擦完的時候是三點半。她從衛生間出來，小蘇正蹲在陽台上給多肉澆水。book18.org
"姐你休息一下吧，喝點水。"book18.org
"快乾完了。還有客廳的地拖一下就行了。"book18.org
"不急不急。你出汗了，先歇歇。"小蘇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拉開門。"你吃不吃冰棍？我這兒有老冰棍，小時候那種綠豆的。"book18.org
"不用了，哪能吃你東西。"book18.org
"吃一根怎麼了。來，你不拿我拿了。"小蘇從冰箱裡掏出兩根綠豆冰棍，撕開一根塞到沈若蘭手裡。"吃。"book18.org
沈若蘭看著手裡的冰棍。綠色的包裝紙上印著一個大大的綠豆，旁邊寫著"經典老味道"。她笑了一下，撕開包裝，咬了一口。book18.org
"好吃吧？超市打折的時候我囤了兩箱。我老公說我是倉鼠。"book18.org
"你老公出差去哪了？"book18.org
"深圳。上周走的，說是要待半個月。每天視頻的時候就看到他在那邊吃夜宵，氣死我了。"book18.org
沈若蘭咬著冰棍笑了。"年輕真好。"book18.org
"姐你也不老啊。我剛開門的時候還以為你三十出頭呢。"book18.org
"我三十八了。"book18.org
"騙人的吧！"小蘇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三十八？看不出來啊姐。你皮膚真好。怎麼保養的？"book18.org
"沒保養。沒錢保養。"book18.org
"那就是天生的，更氣人了。"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客廳的窗戶旁邊，一人一根冰棍，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窗外是翡翠灣小區的中央花園，有老人在樹蔭下乘涼，有小孩在噴水池邊上跑。陽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沈若蘭咬完最後一口冰棍，把木棍扔進垃圾桶。"我把地拖完就走了。"book18.org
"好的。姐你下次還來嗎？我想指定你。"book18.org
"可以的。你在APP上點指名預約就行。"book18.org
"那說好了啊。下次我買好水果等你。"book18.org
沈若蘭拖完地出門的時候是四點零五分。小蘇站在門口跟她揮手。"姐慢走。外面熱，別中暑了。"book18.org
"好的。你回去吧。"book18.org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等電梯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一點冰棍融化後留下的粘膩感。綠豆味的。甜的。book18.org
安心的感覺還留在她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殼，包裹著她。book18.org
但那根針也還在。book18.org
***book18.org
八月十六號，周五。晚上七點四十。book18.org
沈若蘭在廚房炒最後一個菜。西紅柿炒蛋。油在鍋里滋滋地響，打好的蛋液倒下去，迅速地膨脹成金黃色的蛋花。她用鏟子把蛋花撥散，倒入切好的西紅柿塊，翻炒幾下，加鹽，加一點點糖提鮮。book18.org
桌上已經擺了兩個菜。一個酸辣土豆絲，一個清炒豆角。三個人的飯，三個菜，米飯是電飯鍋里燜的，剛跳到保溫檔。book18.org
思雨在客廳里寫作業。餐桌被她占了一半，課本和練習冊攤了一桌子，筆在紙上沙沙地響。book18.org
"媽，今天吃什麼？"book18.org
"西紅柿炒蛋、土豆絲、豆角。"book18.org
"又是土豆絲。"book18.org
"嫌棄就別吃。"book18.org
"沒嫌棄沒嫌棄。媽做的都好吃。"思雨趕緊補了一句。"對了媽，周老師今天在群里發了一個消息，說九月份要交高三教輔資料的費用，大概三百多。"book18.org
"嗯，座談會那天他跟我說了。"book18.org
"還有就是……"思雨的筆停了一下。"我同桌說她暑假在補數學，找的一個挺厲害的老師。我想問問……你覺得我要不要也補一下？"book18.org
沈若蘭把西紅柿炒蛋盛到盤子裡。"你自己覺得需要嗎？"book18.org
"我數學確實不太好。上學期期末考的時候有好幾道大題都是蒙的。到高三肯定更難。"思雨的語氣帶著一點小心，是那種已經考慮了很久、但不確定該不該開口的猶豫。"但是補習費挺貴的。我同桌那個老師一節課要四百。如果太貴的話就算了，我自己刷題也行。"book18.org
"多少錢的事媽來想辦法。你先別操心這個。"book18.org
"媽……"book18.org
"先吃飯。"沈若蘭端著盤子走出來，放在桌上。"把書收一收，別沾上油。"book18.org
思雨把書和練習冊摞到一起搬到旁邊的凳子上。她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若蘭的臉。十七歲的女孩有著超出年齡的敏感，她能讀出媽媽說"媽來想辦法"時嘴角收緊了那麼一點。但她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爸呢？"book18.org
"還沒回來。你先吃吧。"book18.org
"等爸一起嘛。"book18.org
"他可能要晚一點。你先吃，別餓著。"book18.org
思雨看了看媽媽的表情，沒有堅持。拿起碗筷開始吃。book18.org
門響了。book18.org
陳建國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煙味。不是現抽的煙，是那種滲進了衣服纖維里的、陳舊的、發黃的煙味。他穿著物流公司的深藍色工服，鞋子上沾著灰。臉色灰暗，眼袋比上周又重了一圈。book18.org
"爸你回來啦。"思雨喊了一聲。book18.org
"嗯。"陳建國換了拖鞋，走到餐桌旁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沒有評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放在桌角上。book18.org
然後一句話沒說，轉身走向陽台。book18.org
思雨看了一眼那張紙。"那是什麼？"book18.org
"你爸的東西。別動。快吃飯。"沈若蘭的語氣平靜。book18.org
陽台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咔嗒。然後是吸氣的聲音。book18.org
思雨低下頭扒飯，不再說話了。book18.org
沈若蘭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她沒有馬上拿筷子。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張折著的紙上。book18.org
她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不用打開看她都知道。每個月十六號，工資條。他每個月都是這樣。把工資條放在桌上，然後去陽台抽煙。不說一個字。像是在用沉默代替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book18.org
她伸手拿過來。展開。book18.org
A4紙的四分之一大小。公司抬頭。姓名：陳建國。部門：倉儲部。應發工資：4200。扣除社保：260。扣除全勤獎（遲到兩次）：-140。實發工資：3800。book18.org
3800。book18.org
她看著這個數字。視線在"3800"上面停了幾秒。然後把工資條重新折好，放回桌角。book18.org
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土豆絲。嚼了。咽了。book18.org
陽台上煙霧飄進來。思雨皺了一下鼻子，但沒有說話。三個人，兩個在桌前，一個在陽台，在沉默里各自待著。book18.org
吃完飯。思雨幫著收拾了碗筷，說了一聲"媽我回房間做題了"，關上了房間的門。陳建國在陽台上抽了三根煙，回來的時候沈若蘭已經把碗洗完了。他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換了幾個台，最後停在一個播體育新聞的頻道上。book18.org
沈若蘭擦乾手。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了他兩秒。book18.org
他的後腦勺對著她。頭髮比年初又稀了一些，後腦勺的位置能看到頭皮。脖子後面有一條很深的橫紋，是長期低頭幹活留下的。工服的領口髒了，洗不幹凈的那種髒，灰色的印子滲進了布料里。book18.org
她收回視線。book18.org
走到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book18.org
拿起手機。book18.org
馨然APP的圖標在螢幕上。橙色的底，白色的房子輪廓。她點進去。首頁跳出來一個彈窗："8月收入播報，點擊查看本月收入明細。"book18.org
她點進去了。book18.org
螢幕上是一張橙白配色的表格。頂部寫著"2024年8月收入統計（截至8月16日）"。book18.org
基礎服務費：2400元（30單 × 80元/單）。book18.org
好評獎金：480元。book18.org
指名預約提成：3320元。book18.org
合計：6200元。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指名預約提成：3320元"那一行上停住了。book18.org
3320。book18.org
占了6200的一半還多。book18.org
她知道這3320是怎麼來的。指名預約提成的計算方式她問過趙麗華。普通指名預約每次額外加50元提成，VIP客戶的指名預約每次加120元。這個月到現在為止，1703室的沈強已經預約了她八次。8乘以120，960。但實際提成比這個數字高得多，因為VIP客戶的好評會觸發額外的階梯獎勵。趙麗華說過："翡翠灣的大客戶你伺候好了，一個人頂你跑十個普通單。"book18.org
6200。book18.org
月還沒過完，已經6200了。book18.org
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體育主播在喊什麼進球了。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的聲音。陳建國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關掉。螢幕暗下去的瞬間，6200這個數字在黑色的螢幕上殘留了零點幾秒的余影，像視網膜上的殘像一樣慢慢消退。book18.org
3800。book18.org
6200。book18.org
其中一半以上來自1703室。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陳建國的舊同事book18.org
八月十八號，周日。下午三點剛過。book18.org
門鈴響了兩聲。不是那種按一下就鬆手的試探，是按下去停了一秒、又按了一下的節奏，帶著一種熟人才有的隨意。book18.org
沈若蘭正在客廳疊衣服。思雨一早就去了學校圖書館自習，說晚上八點前回來。陳建國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看手機，準確地說是盯著手機螢幕發獃，拇指擱在螢幕上半天沒動一下。book18.org
"誰啊？"陳建國抬了一下頭。book18.org
"我去看看。"沈若蘭放下疊到一半的T恤，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眼。一個方臉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圓領衫，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和一個紙袋。book18.org
她開了門。book18.org
"嫂子好。"男人笑了一聲，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建國在家吧？"book18.org
"劉哥。在呢，快進來。"book18.org
陳建國聽到聲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老劉？"book18.org
"誒，建國。"劉哥換了拖鞋走進來，把手裡的東西往茶几上一擱。塑料袋裡是水果，透過袋子能看到黃色的芒果和紫紅色的葡萄。紙袋裡裝著兩瓶白酒，綠色的瓶子，標籤上寫著"醉臨門"，是那種超市促銷區常見的中低檔白酒。"路過你這邊，順便上來看看你。"book18.org
"買這些幹什麼。"陳建國接過塑料袋看了一眼。"來就來唄，還帶東西。"book18.org
"又不值幾個錢。芒果是市場收攤的時候買的，便宜得很，三塊錢一斤。你試試甜不甜。"book18.org
沈若蘭接過水果拿去廚房洗。"劉哥喝什麼？家裡有茶，綠茶行嗎？"book18.org
"嫂子別忙了，白水就行。我坐一會兒就走。"book18.org
"哪有來了客人喝白水的。"沈若蘭拿了兩個杯子出來，泡了兩杯綠茶。茶葉是超市買的袋裝龍井，十幾塊錢一盒那種。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又端了一盤洗好的葡萄出來。"你們聊，我去收拾一下。"book18.org
她回到臥室那頭去了。沒關門，隔著走廊能聽到客廳里的說話聲。book18.org
"你現在在哪上班？"陳建國問。book18.org
"在南邊那個建材市場，幫人看店。一個月三千五。"劉哥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嗐，混口飯吃。老闆人還行，不卡我時間，我偶爾出去跑個零活他也不管。"book18.org
"三千五夠花嗎？"book18.org
"緊巴巴的唄。我又沒你嫂子那麼大開銷，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再說了我那前妻把房子都拿走了，我現在租房住，省心。"劉哥擺了擺手。"對了，有個事，之前問你借的那一千塊。"book18.org
他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對摺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陳建國面前。book18.org
"你看看，十張。"book18.org
陳建國看了一眼信封，沒有馬上拿。"不著急。你自己也緊。"book18.org
"借了大半年了，再不還我臉上掛不住。"劉哥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就這點錢還拖到現在，我也夠丟人的。"book18.org
"說什麼丟人。誰都有緊的時候。"陳建國把信封拿過來，沒拆開看，直接放在了沙發扶手上。"謝了。"book18.org
"客氣什麼。你當初借我的時候也沒猶豫。"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電視沒有開。窗外傳來樓下小孩在院子裡喊叫的聲音，隔了四層樓，聽起來悶悶的，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book18.org
劉哥摘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建國。有個事我琢磨了好幾天，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鵬達的事。"book18.org
陳建國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鵬達建材，就是他們之前一起乾的那家公司。欠了他八個月工資，加起來將近四萬塊。三年了，一直說在走法律程序，一直說在追討，一直沒有結果。book18.org
"鵬達怎麼了。"book18.org
劉哥又摘了一顆葡萄，沒吃，在手裡捏著。"上禮拜的事。老趙給我打電話，你記得老趙吧？以前跟咱們一起跑工地那個，矮矮的，河南人。"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老趙說他上個月去法院問了一趟。法院的人跟他說，鵬達的法人代表聯繫不上了。名下的資產去年就做了轉移。帳戶是空的。"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book18.org
"什麼意思？"陳建國的聲音平得沒有一點起伏。book18.org
"意思就是……跑了。"劉哥把手裡的葡萄放回盤子裡。"老闆跑了。錢追不回來了。"book18.org
又是一陣安靜。book18.org
沈若蘭站在臥室的門框後面。她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襯衫，手指把襯衫的領子捏出了一道褶子。book18.org
"老趙確定？"陳建國問。book18.org
"他拿到的法院通知我看了。寫的是'被執行人名下暫無可供執行財產'。什麼叫暫無？就是沒有。以後也不太可能有了。除非那王八蛋哪天被抓回來，但那種人跑了就跑了，八成是去了國外或者換了身份。你知道的，這種事太多了。"book18.org
"多少人被欠了？"book18.org
"老趙說那個執行名單上有二十多個人。咱們公司的、供應商的、工地上的包工頭。加起來好幾百萬。"劉哥嘆了口氣。"我被欠了兩萬三，我都認了。認了也就那樣。沒地方要去。"book18.org
陳建國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瓶白酒。擰開蓋子。沒有找杯子，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灌進去的時候他的喉結猛地上下動了兩下，有一點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了他的T恤領口上。book18.org
"建國，慢點喝。"劉哥伸手想攔。book18.org
"沒事。"陳建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四萬塊。"book18.org
"啊？"book18.org
"他欠我四萬塊。八個月工資。我當時沒走就是因為他說年底一定結清。結果年底公司直接關門了。"他又喝了一口。這一口比上一口更猛，喝完以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酒辣到了，又像是在笑。"四萬塊。我算了三年了。每個月都想著這筆錢什麼時候能回來。拿回來先把小區物業費補上，再把若蘭她媽住院的那筆錢還掉，剩下的給思雨存著。"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酒瓶。book18.org
"我連怎麼分都想好了。"book18.org
劉哥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來。他低頭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聲響。book18.org
"建國，這事……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錢的事，慢慢來。你人還年輕。"book18.org
"年輕？"陳建國把酒瓶擱在腿邊，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很久以前滲水留下的印子，黃褐色的，形狀像一片雲。"老劉，我四十二了。乾了一輩子銷售，現在在倉庫里搬貨。上個月遲到兩次被扣了一百四。一百四。我連一百四都緊張。"book18.org
"倉庫的活不丟人。"book18.org
"我沒說丟人。"陳建國的聲音仍然是平的。不是強裝的平靜，是那種真的已經沒有力氣起伏的平。"我就是覺得，有些事情到了這一步，好像怎麼使勁都沒用了。你使勁往前走，路還是在往下塌。"book18.org
"別說這種話。"劉哥皺了一下眉。"你家裡還有嫂子、還有思雨呢。思雨那丫頭多爭氣，成績那麼好。你不為自己，為她也得撐住。"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知道就行。"book18.org
陳建國又喝了一口酒。這回是小口的，慢慢咽下去的。book18.org
"思雨要補數學。"他突然說了一句。book18.org
"啊？"book18.org
"高三了，數學不好。她媽說要給她找個老師補一補。一節課四百塊。"book18.org
"四百？這他媽搶錢呢。"劉哥嘴裡冒了一句粗話。book18.org
"人家名師就是這個價。"陳建國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瓶子裡的酒已經下去了小半。"我算了一下，一周兩次，一個月三千二。一個學期下來將近兩萬。"book18.org
"那你們……拿得出來嗎？"book18.org
陳建國沒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沈若蘭不在視線里。他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若蘭現在在做家政。"book18.org
"家政？"book18.org
"嗯。一家叫什麼馨然的公司。時薪比一般的高，她乾得挺拼。這個月到現在賺了六千多。"book18.org
"六千多？家政能賺這麼多？"劉哥有些意外。book18.org
"那邊翡翠灣那些有錢人，出手大方。指名預約有提成，好評有獎金。"陳建國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念一段別人寫好的台詞。"她賺的比我多。"book18.org
劉哥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book18.org
"行了，不說這些了。"陳建國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這一口灌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老劉，你吃飯了沒？留下來吃點？"book18.org
"不了不了，我還有點事。"劉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你少喝點，別空腹灌白酒，傷胃。"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你聽我的。少喝點。"book18.org
沈若蘭從臥室出來了。"劉哥這就走？留下來吃個飯吧，我去炒兩個菜。"book18.org
"不了嫂子，真有事。改天再來。"劉哥穿鞋的動作很利索，彎腰繫鞋帶的功夫抬頭看了沈若蘭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廳方向。陳建國已經歪靠在沙發上了，手裡還握著酒瓶，頭微微仰著，眼睛半閉。book18.org
"我送你。"沈若蘭開了門。book18.org
兩個人走到樓道里。沒有電梯的老樓，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說話聲一停就暗下來。沈若蘭走在前面，劉哥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台階上一前一後地響著。book18.org
走到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拐角處，劉哥停了一下。book18.org
"嫂子。"book18.org
沈若蘭回過頭。樓道里的聲控燈剛好滅了，只有樓道窗戶透進來的一點自然光，把兩個人的輪廓照得模模糊糊。book18.org
劉哥壓低了聲音。不是刻意的那種壓低，是一種怕被樓上聽到的本能。book18.org
"建國這段時間……你多看著點。"book18.org
沈若蘭愣了一下。book18.org
"他這半年，我見了好幾回。"劉哥沒有看她，看著樓梯扶手上的鐵鏽。"每回見面都覺得他又瘦了一圈。話也越來越少。之前咱們幾個約他出來喝酒他還來，最近叫了三次都說不去。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什麼話。但我跟建國認識十來年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他以前脾氣大，嗓門大，跟工地上的人吵架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那樣的人現在變成這個樣子……"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我不是嚇你。就是……你多留個心眼。別讓他一個人喝太多。別讓他想太多。"book18.org
聲控燈又亮了。可能是哪層樓有人開了門。燈光刷地照過來，把樓道牆壁上的小廣告照得清清楚楚："開鎖換鎖""空調維修""高價回收"。book18.org
沈若蘭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謝謝劉哥。"book18.org
"嗯。"劉哥搓了搓手。"那我走了。嫂子你回去吧。"book18.org
"我送你到樓下。"book18.org
"不用不用。四樓還要走下去，怪熱的。你回去看著他。"book18.org
劉哥轉身下樓，腳步聲一層一層地遠下去，夾著拖鞋底拍在水泥台階上的那種啪嗒聲。沈若蘭站在拐角處沒動，一直等到樓下的鐵門咣當一聲關上了，才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很安靜。book18.org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調到了一個購物頻道，螢幕上一個女人在賣什麼鍋具，聲音被壓到了最低。茶几上的葡萄盤子旁邊放著那瓶白酒，已經空了大半。另一瓶還沒拆封。book18.org
陳建國不在沙發上。book18.org
陽台的門開著。book18.org
沈若蘭走過去。book18.org
他坐在陽台的矮凳上，背靠著牆，腿伸直擱在陽台的水泥護欄下面。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怎麼抽，煙灰結了長長的一截，彎彎地垂著，風一吹就掉了一半，落在他的褲腿上。book18.org
下午四點多的太陽還是辣的。光線從西邊斜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陽台的水泥地上。樓下的院子裡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綠綠的被面在晾衣繩上隨風鼓盪。更遠的地方是一排舊居民樓的樓頂，樓頂上長著亂七八糟的草，有幾根電視天線歪歪斜斜地立著，像插在蛋糕上被風吹歪的蠟燭。book18.org
沈若蘭沒有說話。她靠在陽台的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book18.org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酒精和什麼別的東西混在一起燒出來的紅。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眶周圍的皮膚微微發脹。但是乾的。一滴淚也沒有。book18.org
好像眼淚這個功能已經從他身上被拆掉了。或者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book18.org
"進來吧。外面曬。"她說。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建國。"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進來喝點水。酒喝多了胃難受。"book18.org
"不難受。"book18.org
沈若蘭沒有再說。她回到客廳，倒了一杯溫水放在陽台門口的地上，夠得著的位置。然後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book18.org
她切菜的時候能聽到陽台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咳嗽。煙味順著風飄進來，和廚房裡的蔥姜味攪在一起。book18.org
他在陽台上坐了很久。book18.org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太陽落到了對面樓頂後面，餘光把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然後是暗紅色，然後是灰藍色。路燈亮起來的時候，陽台上已經完全暗了。book18.org
沈若蘭做好了飯。一個人吃的。她不餓，但還是吃了半碗。吃完把陳建國的那份用保鮮膜蓋好放在桌上。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陽台門口。book18.org
陳建國已經不在矮凳上了。book18.org
她回到客廳。book18.org
他歪在沙發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陽台回來的。整個人側躺著，頭枕在沙發的扶手上，雙腿蜷曲著，腳上的拖鞋掉了一隻。手裡還攥著那個酒瓶。瓶子已經空了，但他的手指仍然緊緊地扣著瓶頸，像是攥著什麼不肯鬆手。book18.org
電視還開著。購物頻道換成了一個天氣預報的畫面。播報員說明天多雲轉晴，最高氣溫三十六度。book18.org
沈若蘭走過去。蹲下來。book18.org
她先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撿起來，放在沙髮腳邊。然後伸手去拿他手裡的酒瓶。book18.org
他的手指扣得很緊。她輕輕掰開了一根手指，再掰開第二根。他在睡夢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手指鬆開了一點。她把酒瓶從他手裡抽了出來。空瓶子很輕，她放在了茶几上。book18.org
他的手懸在半空里，保持著攥著東西的姿勢，過了幾秒才慢慢鬆開，垂落下來。book18.org
沈若蘭起身去臥室拿了一條薄毯。深藍色的，棉質的，是前年在超市打折時買的。她把薄毯展開，蓋在他身上。從胸口到膝蓋，剛好蓋住。book18.org
她把毯子的邊角在他肩膀處掖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時停了一瞬。隔著T恤的布料，他的肩膀硬邦邦的，不是肌肉的那種硬，是骨頭的硬。瘦了。比年初又瘦了。鎖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book18.org
她收回手。站起來。book18.org
客廳的燈開著一盞，暖黃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又反射下來，給一切鍍上一層模糊的黃色調。電視的光是藍白色的，一明一滅地閃在陳建國的臉上。他的眉頭在睡夢中皺著，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book18.org
沈若蘭站在客廳中間。book18.org
她沒有坐下來。也沒有去做別的事情。就是站著。book18.org
腦子裡不是在想某一件具體的事情。是很多東西同時湧上來，擠在一起，分不出先後。book18.org
3800。這個月的工資條。遲到兩次扣140。四萬塊的舊工資，徹底追不回來了。老闆跑了。法院的通知單上寫的是"暫無可供執行財產"。暫無。就是沒有。以後也不會有。book18.org
劉哥的話。"你多看著點。"他沒有把話說完。他不需要說完。她聽懂了。book18.org
思雨的數學課。四百一節。一個學期將近兩萬。思雨說"如果太貴就算了，我自己刷題也行"的時候，聲音里那種小心翼翼的懂事。十七歲的女孩不應該用那種聲音說話。book18.org
這個家。四樓。沒有電梯。牆皮在掉。廚房的水龍頭擰緊了還是滴水。衛生間的排氣扇壞了半年沒修。臥室的窗簾是結婚時買的，洗了無數次，顏色從酒紅褪成了粉灰。book18.org
沈若蘭站了大概一分鐘。也許兩分鐘。book18.org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book18.org
馨然APP。橙色的圖標。她點進去。首頁上方的橫幅廣告在滾動，"暑期大促，好評翻倍獎金"。她沒看那個。她點的是右下角的"我的排班"。book18.org
排班表以日曆的形式鋪開。每一個有排班的日期上面有一個小圓點。她往後翻了一頁。book18.org
8月20日。周二。下午14:00-17:00。book18.org
翡翠灣B區3號樓1703室。book18.org
客戶：沈強。book18.org
備註：VIP客戶指名預約。book18.org
她盯著這一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按下了鎖屏鍵。螢幕暗了。手機的溫度還留在掌心裡，微微發熱。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進了廚房。水槽里是晚飯剩下的碗筷。她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在不鏽鋼盆底上，嘩啦啦地響。book18.org
她開始刷碗。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工作服敞口book18.org
八月二十號。周二。下午一點四十五。book18.org
沈強站在廚房的操作台前，面前擺著一隻透明的玻璃壺。壺裡裝了大半壺鮮榨楊梅汁，深紫紅色的液體沉在壺底，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冰渣，壺壁上凝了一圈水珠。book18.org
他擰開冰箱門，拿出一個方形的小保鮮盒。盒子裡面放著一支無標籤的小玻璃瓶，瓶里的液體清澈透明，和礦泉水沒有任何區別。他擰開瓶蓋，用附帶的滴管吸了精確的量，滴入楊梅汁中。三滴。滴管放回瓶中，瓶子放回保鮮盒，保鮮盒放回冰箱最裡層的角落，前面用一盒豆腐擋住。book18.org
他拿起長柄攪拌勺，在壺裡輕輕攪了五六圈。楊梅汁的顏色沒有任何變化，冰渣在液面上打著轉。book18.org
他把壺放進冰箱冷藏層。book18.org
然後去客廳檢查了一遍。茶几上放著一隻乾淨的玻璃杯，杯墊是軟木的。沙發上的靠枕重新擺過，深灰色的布面沒有一絲褶皺。窗簾拉開了三分之二，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鋪進來，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乾淨、通透、體面。book18.org
空調提前開了。二十四度。book18.org
一點五十八分。門鈴響了。book18.org
沈強走過去開門。book18.org
沈若蘭站在門口。淺藍色的馨然工作服，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劉海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耳垂上的小銀釘耳環。手裡提著那個裝清潔工具的黑色手提袋。book18.org
"沈先生好。"她微微低了一下頭。"兩點的預約。"book18.org
"準時。快進來。"沈強側身讓路，隨手幫她接過了手提袋。"外面熱吧？今天三十六度，新聞說是入伏以來最高。"book18.org
"還好。公交車上有空調。就是下車走到小區門口那段有點曬。"沈若蘭換了鞋，走進客廳。book18.org
沈強跟在她後面半步。book18.org
他看到了。book18.org
工作服的扣子。淺藍色的工作服從領口到下擺一共七顆扣子，她以前每次來都扣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顆扣到喉嚨下面，規規矩矩的，連風都透不進去。book18.org
今天不一樣。book18.org
她只扣了上面三顆。從第四顆開始往下，全部敞著。領口因此鬆開了一個V字形的角度，走動的時候布料輕輕晃蕩，露出鎖骨的弧線和胸口一小截白色的蕾絲邊。book18.org
不是情趣那種蕾絲。只是一件帶蕾絲花邊的普通內衣，像商場打折區掛著的那種基礎款。但那一小截白色的細密紋路貼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被淺藍色的工作服襯著，反而比任何刻意的暴露都更讓人注意。book18.org
蕾絲邊的弧度暗示了下面那對豐滿乳房被文胸托起的形狀。E罩杯的體量把文胸撐得飽滿，面料微微繃緊，在工作服敞開的領口裡若隱若現。book18.org
沈強把這個細節完整地收進眼底。book18.org
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book18.org
"先坐一下。"他走向廚房。"你上次說喜歡喝酸甜的東西，我今天試著榨了楊梅汁。你嘗嘗看對不對你口味。"book18.org
"楊梅汁？"沈若蘭在沙發前站了一下，沒有馬上坐。"沈先生，您不用這麼客氣的。我直接開始打掃就行。"book18.org
"不著急。先歇一會兒。你剛從外面走過來，熱得一頭汗。先喝點冰的緩一緩。"沈強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溫和、隨意、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妥帖。"坐下坐下。"book18.org
沈若蘭猶豫了一秒，還是坐了下來。沙發墊子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後陷了一點，工作服敞開的領口因為坐姿的變化又張開了一些。book18.org
沈強端著一杯楊梅汁從廚房走出來。深紫紅色的液體裝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杯壁上掛著一層白蒙蒙的冷霧，冰渣在液面上輕輕浮動。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杯墊上。book18.org
"嘗嘗。"book18.org
沈若蘭看了一眼杯子。"您自己榨的？"book18.org
"嗯。買了兩斤新鮮楊梅，加了一點點蜂蜜和冰塊。不加糖的，怕太甜。"沈強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手裡也端了一杯。不過他的杯子裡裝的是普通的冰水。"你試試酸不酸。"book18.org
沈若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楊梅汁冰涼的，酸甜適中，入口還有一股清新的果香。她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點。book18.org
"好喝。"她說。book18.org
"真的？我怕放的蜂蜜不夠。"book18.org
"剛剛好。不會太酸。"她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一些。走了一路確實渴了，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舒服了一點。book18.org
"那就好。多喝點。壺裡還有。"沈強抿了一口自己的冰水，隨意地把杯子放在扶手上。"對了，上次你走了以後我發現陽台那個角落你擦得特別乾淨。花架下面那一圈灰我自己弄了好幾次都弄不掉，你是怎麼弄的？"book18.org
"用的小蘇打兌水。"沈若蘭端著杯子，回答的時候語氣自然了一些。這種工作上的話題讓她覺得安全。"先噴上去等五分鐘，讓它溶解，然後用舊牙刷刷縫隙。不能直接用抹布擦，那種接縫處的污漬擦不掉，得刷。"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沈強點了點頭。"你以前做過這行嗎？手法很專業。"book18.org
"沒有。以前在公司做行政的時候偶爾也管後勤。辦公室的保潔不到位我就自己動手。時間長了摸索出一些小竅門。"她喝了第三口楊梅汁。杯子裡已經少了三分之一。book18.org
"行政主管？"沈強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那和現在做清潔差別挺大的。"book18.org
沈若蘭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條件反射。"是差別挺大的。不過工作嘛，沒有高低之分。能賺錢就行。"book18.org
"說得也是。"沈強沒有繼續追問。他換了個話題。"你女兒快升高三了吧？上次你提了一句。"book18.org
"嗯。九月份就高三了。"book18.org
"成績怎麼樣？"book18.org
"還可以。就是數學偏科。班主任建議找老師單獨補一補。"沈若蘭說到女兒的時候眼睛裡有了一點光。是她整個人身上為數不多的還在亮著的部分。book18.org
"數學偏科的話，確實得補。高考數學拉分很厲害。"沈強的聲音平穩，關切得不動聲色。"找到合適的老師了嗎？"book18.org
"還在看。好的老師價格都不便宜。"book18.org
"大概什麼價位？"book18.org
"四百一節。"沈若蘭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但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楊梅汁。冰渣已經化了大半，紫紅色的液體變得更加透亮。book18.org
"四百一節……一周兩次的話一個月就三千多了。"沈強算了一下。"不是小數目。"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過也值。這種投資回報率最高。孩子考上好大學，以後什麼都有了。"book18.org
沈若蘭沒有接這句話。她把杯子裡剩下的楊梅汁一口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杯墊上，杯底留著一圈深紫色的沉澱。book18.org
"再倒一杯？"沈強站起來。book18.org
"不用了，謝謝沈先生。我開始打掃吧。"沈若蘭也要站。book18.org
"不著急嘛。今天不趕時間。你坐著歇會兒，你臉上都是汗。"沈強已經走到廚房了。他從冰箱裡拿出楊梅汁的壺，給她倒了第二杯。杯子端出來放在她面前。"喝完再幹活。我今天下午也沒別的事，就在家。你慢慢來。"book18.org
沈若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誠懇、溫和，像一個周到的主人在招待一個常來的熟客。book18.org
她端起了第二杯。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客氣什麼。"沈強重新坐下來。"對了，我上周在網上買了個掃地機器人，到了以後發現不太會設置。你懂這些嗎？"book18.org
"掃地機器人？"沈若蘭有些意外。"您不是搞科技的嗎？"book18.org
"我搞的是軟體開發，又不是硬體。"沈強笑了一聲。"這東西連個WiFi連了半天沒連上，說明書寫的跟天書似的。我都懷疑是不是買了個假貨。"book18.org
沈若蘭忍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明書一般都寫得很複雜。其實操作很簡單的。您等我一會兒，我幹完活幫您看看。"book18.org
"那太好了。你喝，你喝。"沈強朝她的杯子抬了一下下巴。book18.org
沈若蘭又喝了兩口。第二杯喝得比第一杯快。冰鎮的楊梅汁在這種天氣里確實太舒服了，酸甜的味道一直從喉嚨涼到胃裡。book18.org
"你今天過來之前吃飯了嗎？"沈強問。book18.org
"吃了。在家隨便吃了點。"book18.org
"隨便吃了點是什麼？泡麵？"book18.org
沈若蘭笑了一下。"沒有。炒了個蛋炒飯。"book18.org
"那還行。我以為你跟我一樣，一個人在家就對付一口。我昨天中午吃的外賣，黃燜雞，難吃得要命。"book18.org
"黃燜雞還能做得難吃？"book18.org
"真的。雞肉全是骨頭渣子，土豆燉爛了，湯跟刷鍋水似的。我吃了兩口直接扔了。"book18.org
"那您應該自己做。多簡單的菜。雞肉切塊焯水，土豆滾刀切，加醬油蚝油糖料酒，悶二十分鐘就行了。"book18.org
"聽你說得簡單。我這種人進廚房只會煮泡麵和煎雞蛋。煎雞蛋還經常煎糊。"book18.org
沈若蘭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比上一次多了一點。"煎雞蛋都能煎糊，沈先生，你這個也是一種本事。"book18.org
"被你說的。"沈強也跟著笑。兩個人的笑聲在客廳里輕輕盪了一下，像平靜水面上的漣漪。book18.org
她端起杯子把第二杯的大半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紫紅色的汁液在她的嘴唇上留了一層薄薄的色澤，襯得唇珠更加飽滿潤澤。book18.org
"沈先生，我真的得開始幹活了。"她準備站起來。"不然三個小時不夠用。"book18.org
"好好好。"沈強擺了擺手。"你先幹著，有什麼需要叫我。"book18.org
沈若蘭站起來，走到門口去拿她的工具袋。彎腰的時候工作服的領口往前墜了一下，那截白色蕾絲的弧線在領口的縫隙里一閃而過，下面是被文胸托起的豐滿乳溝，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看不到一顆痣。book18.org
沈強坐在沙發上，視線不偏不倚地掃過那個角度。然後移開，低頭看手機。book18.org
沈若蘭拿了工具袋，從客廳的櫃面開始擦起。她的動作很熟練，抹布疊成方塊，從上往下、從左到右，一個平面擦兩遍。第一遍濕擦去灰，第二遍乾擦去水漬。book18.org
擦了大概十分鐘。book18.org
她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手指好像有一點麻。不是那種被什麼壓到的麻，是從指尖開始的，往手掌心蔓延的一種微弱的酥麻感。book18.org
她攥了攥拳頭，鬆開。活動了一下手指。繼續擦。book18.org
又過了幾分鐘。book18.org
她發現自己的眼皮有點沉。像是那種午飯後犯困的感覺，但比平時來得更快更猛。明明她中午吃了飯、喝了冰的，不應該這麼困。book18.org
"外面太熱了。"她自言自語了一句，用手背按了一下太陽穴。book18.org
"怎麼了？"沈強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book18.org
"沒事。有點頭暈。可能是走過來曬的。"沈若蘭扶著柜子邊緣站了一下。客廳的地板好像在微微晃動。不是真的晃，是她的視線在晃。book18.org
"你臉色不太好。"沈強站起來走過去。"是不是中暑了？過來坐一下。"book18.org
"不用，我……"她轉過身想說沒事，腳步一個踉蹌，身體往一側歪了一下。沈強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book18.org
"你看你，嘴硬。來，先坐下。"他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引導她往沙發的方向走。"中暑了別硬撐。"book18.org
"我真沒事……就是有點暈……"沈若蘭的聲音開始變得含糊。她的舌頭好像不太聽使喚了。腳步也軟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book18.org
沈強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來。她坐下去的時候身體明顯地往後一倒，後背靠在了沙發靠背上。頭往一側歪，眼睛半閉著。book18.org
"沈……沈先生，我今天可能做不完了。我歇一下……歇幾分鐘就好……"book18.org
"沒關係。你躺著吧。做不完下次來補。"沈強的聲音溫柔得像毯子。他蹲在沙發前面，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閉上眼休息一下。"book18.org
沈若蘭的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墜。她掙扎著想睜開，但視線已經模糊成了一團。客廳的輪廓在她眼前融化、扭曲，沈強的臉變成了一個柔和的光斑。book18.org
"我……好睏……"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她的頭徹底歪向一邊。身體慢慢往沙發的一角滑過去，像一截失去了骨架支撐的絲綢。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重。book18.org
沈強沒有動。book18.org
他蹲在原地，看著她。book18.org
工作服的領口因為她歪倒的姿勢完全敞開了。白色蕾絲文胸的上半部分暴露在光線下，兩隻飽滿的半球被文胸的鋼圈托著，因為側躺的姿勢微微擠壓變形，乳溝的陰影深邃而狹長。她的鎖骨清晰地浮在皮膚表面，脖頸的線條流暢地延伸到下巴。嘴唇微微張開，還帶著楊梅汁的淺紅色澤。book18.org
沈強站起來。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把大門的防盜鏈掛上。然後去書房，打開那台不起眼的筆記本電腦。三個畫面同時亮了起來：客廳廣角、客廳特寫、臥室。他點開客廳特寫的畫面，調整了一下角度。沙發上的沈若蘭清晰地出現在螢幕中央，每一根睫毛都纖毫畢現。book18.org
他確認錄製開始。紅色的小圓點在螢幕角落穩定地閃爍。book18.org
然後他回到客廳。book18.org
他在沈若蘭面前蹲下來。伸出一隻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book18.org
她沒有反應。book18.org
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臉頰滑下來，經過下頜線，到達脖子。手指在她的頸側停了一下，感受到了她脈搏的跳動。平穩，略快。book18.org
"沈姐。"他輕聲叫了一聲。book18.org
她的眼皮顫了顫。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沈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book18.org
"嗯……"一聲含糊的、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應答。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垂落下去。book18.org
沈強站起來。他走到沙發的正中間，坐了下來。然後俯身，用雙手輕輕地調整了沈若蘭的位置。她的身體完全沒有抵抗的力量，柔軟得像一具沒有骨骼的人偶。他把她的身體轉了個方向，讓她的上半身朝向自己這一側。她的頭靠在沙發的坐墊上，臉朝著他的大腿方向。book18.org
他解開了自己的褲帶。book18.org
金屬扣環輕輕一響。拉鏈拉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細微但清晰。他把自己的褲子褪到膝蓋，內褲也一併拉下。book18.org
半勃的性器從內褲里彈了出來，粗壯的柱身上布滿了青紫色的筋絡。龜頭飽滿圓潤，暗紅色的表面泛著一層微光。即便不是完全勃起的狀態，尺寸已經遠超常人，沉甸甸地垂在兩腿之間。book18.org
他一隻手扶住了沈若蘭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的髮絲，鬆散的低馬尾被他的手指勾散了一部分，黑色的長髮鋪在他的大腿上，像流動的墨。book18.org
另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她的臉被引導著轉向他的胯間。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柔軟飽滿，上唇那顆精緻的唇珠在燈光下微微凸起。book18.org
"來。"他低聲說。book18.org
他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她的下唇，把她的嘴張開了一點。然後用另一隻手握住自己的根部，把龜頭對準了她微張的嘴唇。book18.org
接觸的瞬間。book18.org
他的龜頭碰到了她飽滿的下唇。她的嘴唇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楊梅汁殘留的微微酸甜。那種觸感讓他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龜頭送進了她的嘴裡。book18.org
她的口腔是濕潤的、溫暖的。舌頭柔軟地貼在下方，龜頭進入時碰到了她的舌面，她的舌頭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像是被異物驚到了，但沒有力氣做出任何回應，只是本能地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嗯……"沈若蘭在半昏迷中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鼻音。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不太舒服的夢。嘴唇本能地包裹住了進入口腔的東西，這是吞咽反射的一部分，是人類最原始的口腔本能。book18.org
沈強的手穩穩地扶著她的後腦勺。他沒有急。沒有用力。只是讓龜頭停在她嘴裡最淺的位置，讓她的嘴唇適應這個尺寸。book18.org
她的嘴太小了。E罩杯的身體配上一張精緻小巧的嘴，龜頭的直徑幾乎把她的嘴唇撐到了極限。她的唇角被撐得緊繃，嘴唇的弧度變成了一個完美的O形。book18.org
"真乖。"他低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輕輕地引導她的頭部做前後的移動。book18.org
動作很慢。幅度很小。大約只有兩三厘米的進出距離。龜頭在她溫熱的口腔里緩緩移動，每一次前進都碰到她柔軟的舌面，每一次後退都讓她的嘴唇在龜頭的冠狀溝上輕輕刮擦。那種濕潤的、帶著微弱吸力的摩擦讓他的呼吸開始變重。book18.org
沈若蘭的身體在半昏迷中做出了本能的反應。她的嘴唇開始無意識地收緊，像是嬰兒吮吸乳頭的動作，是最原始的口腔肌肉反射。她的舌頭也開始不自覺地捲動，在龜頭的表面來回舔舐。動作笨拙、無章法、完全不受大腦支配，但正是這種笨拙的、本能的、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吞吐，讓沈強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book18.org
她不是在配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身體在替她做決定。book18.org
"嗯……嗯……"她的鼻腔里發出細碎的哼聲。嘴裡含著東西讓她無法正常呼吸，只能從鼻子裡急促地吸氣、吐氣。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微微的呻吟，氣流噴在他的小腹上，溫熱潮濕。book18.org
沈強的另一隻手移到了她的身上。book18.org
工作服的領口大敞著。他的手從領口伸了進去，隔著白色蕾絲的文胸罩住了她右側的乳房。book18.org
手指收攏的瞬間，他感受到了那種分量。E罩杯的乳房沉甸甸地填滿了他整個手掌，文胸的布料柔軟，但下面的乳肉更柔軟，像是裝滿了溫水的氣球，手指每捏一下都會從指縫間鼓出來。蕾絲的花紋硌著他的掌心，粗糙的質感和柔滑的乳肉形成強烈的反差。book18.org
他揉了一下。乳房在他手裡變了形，被擠壓成橢圓形，鬆開後又彈回原來的飽滿形狀。他用拇指找到了乳頭的位置。隔著文胸的布料，那顆小小的凸起已經硬了。他用拇指輕輕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沈若蘭的身體顫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顫抖從胸口開始，傳導到她的腰部、臀部，最後到達她含著龜頭的嘴唇。嘴唇因為身體的顫抖而猛地收緊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用力吮吸了一口。book18.org
"嘶……"沈強倒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一下突如其來的吮吸力度讓快感像電流一樣從龜頭竄上脊柱。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在她後腦勺上收緊，把她的頭往前推了半寸。龜頭頂到了她口腔更深的位置，碰到了舌根附近。book18.org
她的喉嚨發出了一聲微弱的乾嘔聲。"唔……"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但他的手牢牢地扶著她的後腦勺，沒有讓她退開。book18.org
"沒事。慢慢來。"他低聲說。book18.org
他把龜頭退回到淺處。讓她適應。book18.org
她的呼吸平復了一些。嘴唇重新恢復了那種無意識的、笨拙的吞吐節奏。口水開始從她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他的大腿上。透明的、帶著一絲楊梅汁顏色的口水在他的皮膚上蜿蜒成一條細線。book18.org
沈強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這個角度。book18.org
她的臉側對著他，睫毛低垂，眼睛閉著，飽滿的嘴唇緊緊地箍在他粗大的龜頭上，每一次前後移動都帶出"嘖、嘖"的輕微水聲。她的臉頰因為含住東西而微微鼓起，五官被撐開了一個微妙的弧度。她的頭髮散落在他的腿上，黑色的髮絲和他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book18.org
而他的另一隻手還在她的胸口揉捏。隔著工作服和文胸，那隻飽滿的乳房在他的手掌下不停地變換形狀，像一團不安分的麵糰。他的手每揉一下，她的嘴唇就會跟著收緊一下。兩個部位的反應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振。book18.org
他感覺到自己完全硬了。book18.org
龜頭在她嘴裡膨脹到了最大的尺寸，冠狀溝的稜角把她的嘴唇撐得更緊了。柱身粗壯得像成年人的手腕，青紫色的血管在表面暴突，從根部一直延伸到嘴唇的邊緣。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超過了她嘴裡含著的部分。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的後腦勺上鬆開。輕輕把她的頭抬起來，讓龜頭從她嘴裡滑了出來。拔出的瞬間，她的嘴唇發出了一聲濕潤的"啵"聲，嘴角拉出了一根細長的銀絲，在空氣中顫抖了一秒才斷裂。book18.org
她的嘴唇紅腫了一圈。唇珠上沾滿了口水和前列腺液的混合物，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她的嘴微微張著，像是還在無意識地維持著含住東西的姿勢。book18.org
沈強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他俯身，雙手探到她的腋下，把她的上半身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抵抗，像提起一個軟綿綿的布偶。他把她翻轉過來，面朝上，後背平躺在沙發坐墊上。她的頭落在沙發靠枕上，頭髮散開鋪了一片，像墨水潑在淺灰色的布面上。book18.org
他看著她敞開的工作服。book18.org
上面三顆扣子還扣著。下面四顆一直沒扣。工作服從胸口以下裂開了一個三角形的口子，露出白色蕾絲文胸的下沿和她平坦的小腹。她的皮膚在空調的冷氣和藥物的作用下泛著一層微微的粉色，像剛出浴的水蜜桃。book18.org
他一隻手攥住了工作服胸口以下的布料。用力一扯。book18.org
剩下三顆扣子沒有擋住這股力量。"啪、啪、啪"三聲脆響，三顆塑料紐扣彈飛了出去，有一顆跳到了茶几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地板上。工作服徹底敞開，像兩片被掀開的門帘，露出了她從胸口到小腹的全部。book18.org
白色蕾絲文胸完整地暴露在燈光下。普通的款式，前扣設計，蕾絲花紋覆蓋了整個罩杯。但普通的款式包裹著不普通的內容。兩隻飽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乳房被文胸勉強兜住，乳溝深得能夾住一支筆。因為平躺的姿勢，乳房微微向兩側墜開，但文胸的鋼圈把它們牢牢地托在中間，形成了一道緊繃的、快要爆裂的弧線。book18.org
他沒有脫文胸。book18.org
他的手往下走。book18.org
工作服的褲子是鬆緊腰的設計，便於工作。他雙手勾住褲腰，一口氣往下拽。褲子順著她修長勻稱的雙腿滑了下來，露出一條白色的三角內褲。也是普通款式，棉質的，腰間有一圈極細的蕾絲邊，和上面的文胸是同一套。book18.org
他把褲子從她腳踝上脫下來，扔在了地板上。然後是內褲。他的手指勾住內褲的側邊，往下拉。內褲經過她的大腿根部時，他看到了那個畫面。稀疏的、顏色偏淡的陰毛覆蓋在三角區域。大陰唇飽滿地合攏著，縫隙間有一線微微的濕意。book18.org
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有反應了。book18.org
藥物把她的感官放大到了最大，而剛才的口交和胸部揉捏已經啟動了她身體里最本能的開關。即便她的意識沉在水底，她的身體已經在水面上獨自運轉了。book18.org
沈強把內褲從她腳上取下來。他把它團成一團，放在茶几上的杯墊旁邊。白色的棉質內褲和深紫紅色的楊梅汁空杯並排放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荒誕而色情的靜物畫面。book18.org
他分開了她的雙腿。book18.org
她的腿沒有任何抗拒的力量，像兩根被卸了關節的人體模型的部件，順從地被他推向兩側。大腿內側的皮膚白皙光滑，毛孔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分開的角度越來越大，她的私處完整地展現在他面前。粉嫩的小陰唇微微外翻，因為充血而比平時更加飽滿，縫隙間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褲子徹底脫了。內褲也脫了。上衣沒脫。他跪在沙發上，一條腿跨在她身體的一側，膝蓋抵在沙發坐墊的縫隙里。完全勃起的性器從上方垂下來，龜頭幾乎碰到了她的小腹。book18.org
他用一隻手握住根部，把龜頭對準了她的入口。book18.org
頂端碰到她的陰唇時，她的身體又顫了一下。整個下半身像觸電一樣抽搐了一瞬間，小陰唇本能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試圖關閉大門。但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他推了進去。book18.org
龜頭擠開了她緊緻的陰道口，緩慢地、堅定地往裡推進。她的陰道內壁因為長期缺乏性生活而緊得驚人，收縮力強勁，像一隻溫熱的手在用力握著他的前端。每推進一寸都伴隨著巨大的阻力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感。book18.org
"唔……嗯……"沈若蘭在半昏迷中發出了一聲綿長的呻吟。她的眉頭緊緊皺起，嘴唇張開，露出微微咬著的舌尖。她的雙手無力地搭在沙發兩側，手指在坐墊上輕輕地抓了一下，又鬆開了。book18.org
沈強一口氣推到了底。book18.org
整根沒入。粗壯的柱身把她的陰道撐到了極限，龜頭頂到了最深處的宮頸口，她的小腹上隱隱能看到一個微微的隆起。他的恥骨緊緊地貼上了她的陰阜，兩個人的下體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book18.org
他停了兩秒。感受她的陰道壁在適應異物後開始的一陣陣有節律的收縮。那種收縮不受她意志控制，是肌肉自主的痙攣，每一次收縮都像有一隻小手在用力揉搓他的龜頭。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動。book18.org
傳教士的體位。他雙手撐在她兩側，上半身微微弓起，腰胯開始大幅度地前後擺動。每一次退出都退到只剩龜頭卡在入口處，每一次推入都是整根貫穿到底的猛烈衝撞。book18.org
"啪。"第一下撞擊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來。是肉體拍打肉體的聲音，悶鈍、厚實、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黏稠質感。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節奏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大。每一次衝撞都讓她的整個身體在沙發上往後滑動半寸，頭頂差點撞上靠枕後面的沙發扶手。她的乳房在文胸里隨著撞擊的節奏劇烈晃動，E罩杯的體量讓這種晃動變成了一種驚人的視覺衝擊。蕾絲文胸的肩帶從她的左肩滑落了下來，半邊罩杯鬆脫，一隻飽滿的乳房幾乎完全彈了出來，只有乳頭還被邊緣的布料勉強掛住，在每一次撞擊中搖搖欲墜。book18.org
沈強的喘息變得粗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性器在她的身體里進出。每一次抽出，粗壯的柱身上都裹滿了她分泌的透明液體，在燈光下閃著水光。每一次插入，她的陰唇都被向內翻卷，緊緊地包裹著入侵的柱身，被撐得薄如紙片。book18.org
"嗯……嗯……不……"沈若蘭在半昏迷中斷斷續續地發出了聲音。那個"不"字沒有任何力度，像是風中飄落的一片紙屑。她的身體說著完全相反的話。她的陰道在每一次衝撞後都會猛烈地收縮一下，像是在挽留。她的腰部開始不自覺地微微上抬，迎合著他的節奏。book18.org
沈強猛地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整根埋在裡面，不動。book18.org
沈若蘭的身體在突然停止的節奏下顫抖了一下。她的陰道壁因為缺少了持續的刺激而更加劇烈地收縮，像是在焦急地尋找剛才消失的摩擦。book18.org
他伸手。book18.org
把她的雙腿從分開的姿勢合攏到了一起。book18.org
她的兩條修長的腿被他推到同一側，膝蓋併攏，小腿疊在一起。然後他把她併攏的雙腿推向她的胸口方向，讓她的大腿前側緊貼著自己的小腹。book18.org
並腿位。book18.org
他的性器仍然埋在她的體內。在雙腿併攏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變化。book18.org
陰道的空間被急劇壓縮了。兩條大腿的肌肉從兩側擠壓著陰道壁，把本就緊緻的甬道變得更加狹窄。他的龜頭被包裹得密不透風，每一寸柱身都被高溫高濕的內壁死死地貼著，連一絲間隙都沒有。book18.org
"操。"他低低地罵了一個字。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在並腿位下抽送。book18.org
第一下。book18.org
因為甬道變窄的緣故，抽出的動作變得困難了數倍。龜頭的冠狀溝在通過最窄的區域時產生了強烈的刮擦感，他的腰不由自主地一頓。而重新插入時阻力更大，他不得不用腰部發力，以一種近乎鑽入的角度頂進去。book18.org
這一頂進去，沈若蘭的身體猛烈地彈了一下。book18.org
"啊……！"一聲尖銳的、幾乎穿透了半昏迷狀態的叫聲從她嘴裡迸了出來。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一條縫，瞳孔渙散，看不出任何焦距，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短暫地睜了一下眼睛。然後又閉上了。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在叫。book18.org
她的雙腿在併攏的姿勢下開始不受控制地繃緊，大腿肌肉收縮到了極限，連小腿的肌肉線條都清晰地凸了出來。她的腳趾蜷曲著，十個趾頭緊緊地摳在一起。她的腰部弓了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只有肩膀和臀部還貼著沙發。book18.org
沈強開始了持續的衝撞。book18.org
並腿位的每一次進出都像是在打磨一把刀。緊窄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甬道讓每一毫米的移動都充滿了濃烈的摩擦刺激。他能感受到她陰道壁上每一道褶皺，每一處凸起，每一次肌肉的痙攣。而她的身體也在感受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稜角，每一次龜頭碾過敏感點時帶來的爆炸式的快感。book18.org
"啊、啊、啊……"她的叫聲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短促的、像被抽打一樣的驚叫。每叫一聲，她的陰道就猛烈地收縮一次。每收縮一次，沈強就感覺到自己的龜頭被狠狠地攥了一下。book18.org
她高潮了。book18.org
不是緩慢堆積的那種高潮。是突然的、猛烈的、像閘門被衝破一樣的高潮。她的整個下半身開始劇烈地痙攣，大腿夾緊了他的腰側，陰道壁以一種瘋狂的頻率反覆收縮，像是要把他的性器從體內擠出去，又像是要把他永遠吞進去。book18.org
大量的愛液在高潮的瞬間從她體內涌了出來。因為雙腿併攏的姿勢，那些液體無法像平時一樣向兩側流散，而是被併攏的大腿和緊貼的陰唇擠壓成了一條集中的水流。液體順著他的柱身和她的臀縫流下來，打在沙發坐墊上，發出細微的"滴、滴"聲。淺灰色的沙發布面上迅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面積越來越大。book18.org
沈強沒有停。book18.org
他在她高潮的痙攣中繼續抽送，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並腿位讓他的龜頭能夠以一種特殊的角度碾壓她前壁的G點區域，那種角度是傳教士位做不到的。她的身體在持續不斷的刺激下連續高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海浪疊著海浪。她的叫聲已經不是叫聲了，是某種失控的、動物性的、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聲音。book18.org
沙發坐墊被打濕了一大片。book18.org
沈強感覺到自己也快到了。並腿位那種密不透風的緊裹感正在把他推向極限。但他不想在這個體位結束。book18.org
他把她的雙腿鬆開。退了出來。book18.org
龜頭從她極度收縮的陰道口拔出時，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啵"聲。緊接著一股被堵在裡面的愛液涌了出來，順著她的臀縫流到了沙發坐墊上。book18.org
他把她翻了過來。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他的手裡翻轉，毫無抵抗。他把她調整成趴在沙發靠背上的姿勢。她的上半身伏在靠背上，手臂無力地垂在靠背的另一側。敞開的工作服掛在她的兩肩，像一件被脫了一半的外套。文胸的肩帶全部滑落了，兩隻飽滿的乳房懸垂在空中，因為趴伏的姿勢而變成了水滴形，乳尖幾乎碰到了沙發靠背的布面。book18.org
她的臀部高高地翹在身後。蜜桃臀的曲線在這個姿勢下被拉到了最大的弧度，兩瓣圓潤緊實的臀肉之間是一條深深的縫隙。她的腿微微分開，大腿內側全是愛液的痕跡，亮晶晶地反射著光。book18.org
沈強站在沙發後面。他的雙腳踩在地板上，腰胯的高度正好對著她翹起的臀部。book18.org
他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腰。手指陷進她纖細柔韌的腰肢，能清楚地感覺到腰窩的凹陷。另一隻手握住自己的性器，對準了她仍在微微翕合的陰道口。book18.org
站立後入。book18.org
他頂了進去。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任何緩衝。粗壯的柱身一插到底，龜頭直接撞上了她的子宮頸。"啪"的一聲脆響。是他的胯骨撞上她翹圓臀肉的聲音。book18.org
她的臀肉在那一下撞擊中產生了劇烈的顫動。兩瓣蜜桃臀像被狠拍了一掌似的，肉浪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整個臀部都在顫抖。那種顫動持續了將近一秒鐘才平息。book18.org
"嗯啊……"一聲含混的尖叫從她伏在靠背上的臉里傳出來，悶悶的，被靠背的布料吸掉了一半。book18.org
沈強雙手掐住了她的腰。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了最後一輪。book18.org
站立位的優勢在於他可以調動全身的力量。不是躺著靠腰胯，也不是跪著靠膝蓋。是雙腳踩地、大腿發力、腰腹擰轉的全身運動。每一次退出都退到龜頭卡在陰道口的位置，然後整個人的腰胯像彈簧一樣彈射回去，連根沒入。book18.org
"啪！"book18.org
他的胯骨撞上她的臀肉。飽滿的臀部在撞擊中凹陷下去，然後彈回來，肉浪翻湧。那種聲音不像拍打，更像甩打。清脆、響亮、帶著迴音，在安靜的客廳里一聲接一聲地炸開。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頻率越來越高。每一秒兩到三下。每一下都讓她的整個身體在沙發靠背上向前衝撞一寸。她懸垂的乳房因為衝擊力的傳導而前後大幅度地擺盪，像兩隻失控的鐘擺，乳尖在靠背的布面上來回掃過，留下兩道濕潤的痕跡。book18.org
她的臀肉已經被拍打得微微泛紅了。白皙的皮膚上浮起了一層淺淺的粉色，每一次新的撞擊都讓那層粉色加深一個度。臀肉的顫動從未停止。每一次都是一整片肉浪從下往上翻湧，像石頭扔進果凍里激起的漣漪。book18.org
沈強的呼吸越來越粗。汗水從他的額頭滴下來，落在她的後腰上，和她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柱身在她的身體里進出的畫面。每一次抽出，她的陰唇都緊緊地包裹著柱身被向外翻卷，粉嫩的內壁被帶出一小截。每一次插入，那些翻卷出來的內壁又被推回去，陰唇被撞得向內凹陷。book18.org
他的一隻手從她的腰上鬆開，往下滑，覆蓋在她一側的臀瓣上。手指用力地捏進了彈性十足的臀肉里，把它向一側掰開。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性器是如何進入她身體的。看到她被撐到極限的陰道口、看到緊貼著柱身的陰唇、看到被碾壓得鼓脹充血的陰蒂、看到那個緊閉的、微微收縮著的肛門。book18.org
他掰著她的臀肉，繼續衝撞。book18.org
"啪！啪！啪！啪！"book18.org
沈若蘭的身體已經在連續的高潮中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控制能力。她趴在靠背上，像一個被海浪反覆沖刷的沙灘，只能承受。她的手指抓著靠背的布面，指節發白，但那不是清醒的抓握，是身體在劇烈快感下的痙攣反應。她的大腿在不停地顫抖，膝蓋幾乎打彎。愛液沿著大腿內側流到了膝窩，有一些滴在了沙發坐墊上，有一些滴在了地板上。book18.org
沈強感覺到最後的臨界點在逼近。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最後的十幾下衝撞又猛又深，每一下都把她的臀部頂得向前彈出去，然後被他掐住腰拉回來，再狠狠地釘上去。拍打聲連成了一片，清脆響亮，像密集的鼓點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book18.org
她的臀肉在每一次深頂中都顫動得厲害。兩瓣飽滿的蜜桃臀被反覆撞擊、揉捏、掰開、合攏，表面已經從淺粉變成了嫣紅，上面布滿了他手指掐過的指痕和掌印。但那種肉感十足的彈性沒有絲毫衰減，每一次撞擊都激起新一輪的肉浪，從臀尖到腰際，一層疊著一層。book18.org
拍打聲在安靜的1703室里迴蕩。清脆、響亮、一聲緊接一聲。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趙麗華的晚餐book18.org
八月二十二號。周四。晚上六點五十。book18.org
小炒店叫"老劉家常菜"，開在翡翠灣小區南門對面那條巷子裡，門面不大，六七張桌子擠在一起，塑料凳子配不鏽鋼桌面，牆上的菜單是用紅色馬克筆寫在白板上的。油煙味從後廚竄出來，混著花椒熗鍋的焦香。頭頂的風扇嗡嗡轉著，吹得桌上的紙巾盒一抖一抖。book18.org
趙麗華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沒穿平時那套緊身職業裝，換了一件暗紅色的雪紡上衣，領口系了個蝴蝶結，燙過的卷髮蓬鬆地堆在肩膀兩側。面前擺著兩瓶還沒開的青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她正低頭看手機，指甲塗了豆沙色的甲油，拇指在螢幕上劃拉著。book18.org
沈若蘭推開玻璃門走進來。她換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下面是一條深藍色的七分褲，頭髮披著，沒扎。她往店裡掃了一圈，看到趙麗華沖她招手。book18.org
"沈姐！這兒這兒！"趙麗華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站起來拉了一下旁邊的凳子。"快坐。我剛到五分鐘。"book18.org
"趙主管。"沈若蘭走過去坐下來。"不好意思，讓你等了。"book18.org
"叫什麼趙主管。"趙麗華皺了一下眉頭，但語氣是笑著的。"下了班就別叫職務了，叫我麗華姐就行。咱倆又不是第一次吃飯。"book18.org
"好。麗華姐。"book18.org
"這就對了嘛。"趙麗華拿起一瓶啤酒，用桌角一磕，瓶蓋"嘭"地彈了出去，泡沫從瓶口冒了一小截。她把酒瓶遞過去。"來，先喝一口。今天熱死了。我從公司走到這兒，後背全濕了。"book18.org
沈若蘭接過酒瓶，猶豫了一下。"我不太能喝。"book18.org
"一瓶啤酒又不是白酒。就當飲料喝了。"趙麗華磕開了自己那瓶，仰頭灌了一口。"啊，舒服。熱天就得喝冰的。"book18.org
沈若蘭也喝了一小口。冰涼的啤酒入喉，微苦回甘，帶著一股麥芽的氣味。book18.org
"點菜了沒？"沈若蘭看了一眼牆上的白板。book18.org
"點了點了。我先點了三個。酸辣土豆絲、虎皮青椒、干煸四季豆。你看還要加什麼？要不要來個葷的？"book18.org
"夠了吧。就我們兩個人。"book18.org
"那不行。光吃素哪行。老闆！加一個小炒肉！辣的！"趙麗華沖後廚喊了一嗓子，嗓門亮得整個小店都聽得見。後廚傳來一聲"好嘞"。book18.org
她轉回頭，把花生米往沈若蘭面前推了推。"先墊墊。菜還得等一會兒。"book18.org
沈若蘭拈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book18.org
"沈姐，你這個月排了多少班了？"趙麗華嗑著花生米，隨口問。book18.org
"十七個。"book18.org
"十七個。那算多的了。"趙麗華點了一下頭。"你們翡翠灣這片最近活兒不少。暑假嘛，好多業主在家，預約量就上來了。"book18.org
"嗯。確實比上個月忙了一些。"book18.org
"忙好啊。忙了才有錢賺。"趙麗華又灌了一口啤酒。"你這個月目前到手多少了？"book18.org
沈若蘭頓了一下。"六千出頭。"book18.org
"六千出頭……比上個月這時候高了不少啊。"趙麗華的眉毛挑了挑。"上個月你二十號的時候才四千多吧。"book18.org
"這個月排的班多了。而且有幾個指名預約的，提成會高一些。"book18.org
"對對對。指名預約提成翻倍嘛。"趙麗華點頭，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個不痛不癢的話題。"你現在翡翠灣這片有幾個指名預約的？"book18.org
"三個。"book18.org
"三個。不少了。新員工兩個月能拿到三個指名，說明你服務質量好。"趙麗華豎了一下大拇指。"哪三個？說來聽聽。"book18.org
"1402的王太太，1108的趙老師，還有1703的沈先生。"book18.org
"嗯嗯嗯。"趙麗華一邊嗑花生米一邊點頭。"王太太我知道，那人比較挑剔，你能伺候好她不容易。趙老師也是老客戶了，脾氣好。沈總嘛……"她停了一下，拿啤酒瓶碰了碰嘴唇。"沈總那邊你做得怎麼樣？"book18.org
"挺好的。他那邊活不多。房子乾淨，主要是日常維護。"book18.org
"人呢？人怎麼樣？"book18.org
"人挺客氣的。很好相處。"沈若蘭的回答簡短平實。book18.org
趙麗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魚在水面上劃了一下就沉下去了。book18.org
"客氣就好。有些客戶難伺候得很，動不動投訴。沈總從來沒投訴過你，每次都是好評。這一點難得。"book18.org
"嗯。他確實挺隨和的。"book18.org
菜上來了。服務員端著一個圓托盤，四盤菜一次性擺上桌。酸辣土豆絲冒著熱氣，虎皮青椒的皮焦得起泡，干煸四季豆油亮亮的，小炒肉里的紅椒絲堆得冒尖。油煙的香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趙麗華給沈若蘭夾了一筷子小炒肉。"吃吃吃。你太瘦了。"book18.org
"我不瘦。"沈若蘭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那叫不瘦？我看你最近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在家不好好吃飯？"book18.org
"哪有。正常吃的。"book18.org
"正常吃能瘦成這樣？"趙麗華嘴裡嚼著四季豆，嘟囔了一句。"你家那口子不做飯的？"book18.org
沈若蘭的筷子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上班忙。回來也晚。一般我做。"book18.org
"一般你做。"趙麗華點了一下頭。"你白天出來做保潔，回家還得做飯。那你一天到晚可夠累的。"book18.org
"還好。習慣了。"book18.org
"他在哪上班來著？你之前好像提過一嘴。"book18.org
"物流公司。倉管。"book18.org
"倉管。那收入咋樣？"book18.org
沈若蘭低頭扒了一口飯。"一般。"book18.org
趙麗華沒有追問這個"一般"到底是多少。她知道這個數字不高，否則沈若蘭不會來馨然做兼職。她只需要知道這個男人指望不上就夠了。book18.org
"你們感情還好吧？"趙麗華的語氣像聊八卦一樣輕鬆。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還行'是還行呢，還是湊合呢？"趙麗華笑了一聲。"我告訴你，我跟我們家那位也是'還行'。結婚二十年了，感情早就沒了，就剩個過日子的伴兒。孩子大了，各管各的。他下了班打麻將，我下了班追劇。一周說不了十句話。"book18.org
沈若蘭抿了一下嘴唇。沒有接話。book18.org
"沈姐，我不是打聽你隱私啊。"趙麗華擺了擺手。"我就是覺得你這個人太能扛了。啥事都自己往身上攬，不說也不讓人幫。我們公司那幾個小姑娘，有個什麼委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倒好，臉上永遠掛著笑，客客氣氣的，心裡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book18.org
"麗華姐，我真沒什麼苦不苦的。"沈若蘭笑了一下。"就是普通過日子。"book18.org
"行行行。你說普通就普通。"趙麗華也笑了。她夾了一塊虎皮青椒塞進嘴裡，辣得吸了一口氣，趕緊灌了一口啤酒。"我操，今天這個青椒是真辣。"book18.org
沈若蘭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你不是讓老闆上辣的嗎？"book18.org
"我是讓小炒肉上辣的，沒讓青椒也辣啊。這老闆擱什麼都往裡面擱辣椒。"趙麗華齜著牙吹了兩口氣。"你吃你吃，別管我。我緩緩就好了。"book18.org
兩個人吃了一陣菜，趙麗華又開了話頭。book18.org
"你閨女快高三了吧？"book18.org
"嗯。下個月開學就高三了。"book18.org
"成績好不好？"book18.org
"還行。就是數學差一些。班主任讓找老師補課。"book18.org
"補課貴吧？現在那些補課老師一個個黑得很。"book18.org
"四百一節。"book18.org
"四百一節！"趙麗華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一節課四百？我的天。那一個月得多少錢？"book18.org
"一周兩節的話，一個月三千二。"book18.org
"三千二。"趙麗華放下筷子，掰著指頭算了一下。"你一個月累死累活干保潔才賺多少？刨去路費吃飯，到手也就七八千。光她補課就去了快一半。"book18.org
"沒辦法。高三了。最後一年，不能耽誤。"沈若蘭的語氣平靜，但筷子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book18.org
"那倒是。孩子的事馬虎不得。"趙麗華點了點頭，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所以我說嘛，你得好好乾。這個活雖然辛苦，但賺得比外面多。尤其是你現在有三個指名預約的，收入只會越來越高。"book18.org
"嗯。我知道。"book18.org
"你知道就好。"趙麗華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在桌面上轉了半圈。"對了，說到指名預約，你那三個客戶裡面，誰給的評分最高？"book18.org
"都挺高的。"book18.org
"我幫你看過後台數據的，沈姐。"趙麗華笑了一下。"1402的王太太給你打的是4.8，1108的趙老師是4.9。1703的沈總，每一次都是5.0滿分。而且每一次都有額外備註。"book18.org
沈若蘭看了她一眼。"額外備註？"book18.org
"就是好評裡面會寫幾句話那種。大部分客戶打完分就完了，懶得寫評語。沈總每次都會寫。我記得有一條寫的是'工作細緻認真，服務態度一流'。還有一條寫的是'注重細節，非常專業'。"趙麗華歪了歪頭。"你說，一個大老闆，每次給保潔員寫好評寫評語，這正常嗎？"book18.org
沈若蘭沒有說話。book18.org
"這說明人家是真的滿意。不是隨手打個分那種滿意，是認真地、用心地在對待你這個人。"趙麗華的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沈姐，你在這行乾的時間不長，有些事情可能還不太了解。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book18.org
她放下啤酒瓶，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低了半度。book18.org
"在咱們這行，客戶願意指名預約你，那是你的福氣。有些人求都求不來。"book18.org
沈若蘭端著啤酒杯的手沒有動。book18.org
"你知道那個每次好評後面的額外提成是怎麼來的嗎？"趙麗華盯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不是公司的績效獎金嗎？"book18.org
趙麗華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不是公司出的。是客戶自己掏的錢。"book18.org
沈若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們系統里有一個功能，叫'服務打賞'。客戶在打完好評之後，可以選擇額外打賞一筆錢給指定的員工。這筆錢不走公司的基本工資和績效渠道，是客戶自己從個人帳戶里轉的。公司只抽10%的平台手續費，剩下的90%直接打到你的提成帳戶里。"趙麗華說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給一個學生講解一道數學題。"你看你這個月的工資條，有一項叫'客戶專項激勵'的，是不是？"book18.org
沈若蘭想了一下。"有。我以為那是公司的獎金。"book18.org
"不是。那就是客戶的打賞。你自己回去看看金額對不對。"趙麗華豎起一根手指。"沈總每次給你的額外提成，都是他自己加的。不是公司規定的，不是系統自動的。是他每次打完滿分之後，自己主動輸入了一個打賞金額，從他自己的錢包里掏出來給你的。"book18.org
沈若蘭的手指在啤酒杯上微微收緊了。book18.org
"你算算你這兩個月在1703做了幾次？他每次打賞多少？加起來是多少？"趙麗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幫你算過了。兩個月一共做了八次，每次打賞在兩百到三百之間。光打賞這一項，他就給了你差不多兩千塊。兩千塊是什麼概念？是你做五個普通客戶的保潔才能賺到的錢。"book18.org
沈若蘭低下了頭。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快要見底的花生米上。手裡的啤酒杯被她握得很緊，指節有一點發白。book18.org
"這說明什麼？"趙麗華自問自答。"說明人家重視你。不是重視你擦得多乾淨、拖得多仔細。那種東西誰做不是做？說明人家是真的對你這個人上心。"book18.org
"麗華姐，我就是去做保潔的。"沈若蘭的聲音輕了一些。"他給我打賞，應該就是覺得我幹活乾得好吧。"book18.org
"幹活乾得好，打個滿分就行了。犯得著每次自己掏錢打賞嗎？"趙麗華反問了一句。"沈姐，我做這行十年了，管過的員工上百號人。像沈總這樣的客戶，我見得不多。有錢、單身、脾氣好、不找茬、每次還自己掏錢給你加提成。你說這種客戶，是不是得好好維護？"book18.org
"我……我肯定會好好做的。他預約我，我就認真做。"book18.org
"我知道你認真。你做事我一百個放心。"趙麗華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說這些不是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讓你心裡有個數。哪些客戶值得花心思，哪些客戶糊弄糊弄就行了。你的時間精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book18.org
沈若蘭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趙麗華把自己瓶子裡剩下的啤酒一口悶了。瓶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再說了，你現在經濟壓力這麼大。老公那邊指望不太上，閨女的補課費又是一筆大開銷。你自己一個人扛著，不多賺點怎麼行？"她的語氣鬆弛下來，不像剛才那麼刻意了。"像沈總這種客戶，你服務好了，人家滿意了，打賞只會越來越多。你的收入自然就上去了。這不比你出去多接幾個普通客戶輕鬆？"book18.org
"嗯。"沈若蘭應了一聲。她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反對，也不是完全認同。是一種正在消化信息的沉默。book18.org
"沈姐，你這個人我是服氣的。"趙麗華忽然換了個語氣，變得感慨了一些。"三十八歲了，丟下身段來做保潔，一聲苦都不叫。你要是換成別人，早就在那兒哭天喊地了。你不一樣。你是真的能扛事的人。"book18.org
"沒什麼扛不扛的。"沈若蘭笑了一下。"為了孩子，什麼都能做。"book18.org
"對。為了孩子什麼都能做。"趙麗華重複了這句話。她看著沈若蘭的眼睛，那一瞬間的目光很複雜，有一種半真半假的共情，也有一種算計完成後的滿足。"所以你更要把錢賺到手。別讓自己的辛苦白費。"book18.org
沈若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杯子放下來的時候，她的眼神往窗外飄了一下。窗外是那條巷子，路燈還沒亮，天際線上壓著一層暗橙色的雲。有個騎電瓶車的人從巷子口拐過去，車燈晃了一下。book18.org
"麗華姐。"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那個'服務打賞'，其他客戶也能看到嗎？"book18.org
"看不到。只有打賞的客戶本人和被打賞的員工能看到。連其他客戶都看不到。"趙麗華解釋道。"隱私保護嘛。不然別的客戶看到了，還以為我們公司逼著客戶花錢呢。"book18.org
"那沈先生他……知不知道我能看到這個打賞記錄？"book18.org
"當然知道。系統會提示的。"趙麗華看了她一眼。"怎麼？"book18.org
"沒什麼。"沈若蘭搖了搖頭。"就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趙麗華笑了。"人家願意給，你就安心拿。你幹活認真，人家覺得值，這是雙向的。你要是天天乾得稀爛，人家也不會掏這個錢。"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別想太多了。吃菜吃菜。"趙麗華給她夾了一筷子土豆絲。"來，把這盤吃完。瘦成這樣回去你閨女看了心疼。"book18.org
兩個人又吃了一陣。話題轉到了公司最近的排班調整、哪個小區好做哪個小區不好做、新來的那批保潔阿姨幹活不利索總被投訴之類的瑣碎日常。趙麗華說一個姓馬的新員工上周去了一個客戶家，把人家的真絲窗簾用84消毒液泡了，差點被索賠兩萬塊。沈若蘭聽了皺了皺眉，說那種面料不能碰強鹼性的東西。趙麗華說可不是嘛，培訓的時候說了八百遍了都不聽。book18.org
啤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趙麗華喊老闆結帳，沈若蘭要掏錢，被趙麗華一把按住了手。book18.org
"你掏什麼掏。我請你的。"book18.org
"那怎麼好意思。"book18.org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是我手底下幹活最讓我省心的人。請你吃頓飯算什麼。"趙麗華掏出手機掃了碼。"走，我送你到公交站。"book18.org
兩個人走出小炒店。巷子裡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打在坑窪的水泥路面上。空氣里還殘留著白天的熱氣，但已經沒有午後那麼燙了。遠處翡翠灣小區的燈光連成一片，高層住宅樓的窗戶亮著參差不齊的方格子。book18.org
"沈姐。"趙麗華走在她旁邊，手裡拎著自己的包，步子不快。"最後再跟你說一句啊。"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趙麗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趙麗華的臉上，把她精心描過的眉毛和眼線照得很清楚。那張保養得還算不錯的中年女人的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是關心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book18.org
"有些事不用想太多。能賺到錢就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大實話。"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book18.org
沈若蘭的腳步慢了半拍。book18.org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下。"能賺到錢就行。"很簡單的一句話。趙麗華說的是實話。在她目前的處境里，能賺到錢確實是最重要的事。思雨的補課費，家裡的債，陳建國那邊指望不上。能賺到錢就行。book18.org
她想到了沈強。那個每次都給她倒水、跟她聊天、幫她搬工具的客戶。原來那些額外的提成不是公司發的，是他自己掏的錢。兩千塊。他為什麼要給一個保潔員自己掏兩千塊？因為滿意？因為客氣？因為有錢不在乎？book18.org
她說不清楚。book18.org
但那種被一個人特殊對待的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刺，扎在了某個她暫時還摸不到的位置。不疼，但是知道它在。book18.org
"我知道了。謝謝麗華姐。"她說。book18.org
趙麗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公交站到了。你等車吧。我打車走了。明天見。"book18.org
"明天見。"book18.org
趙麗華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篤篤篤的聲音越走越遠。book18.org
沈若蘭站在公交站牌下面。book18.org
"能賺到錢就行。"book18.org
這句話還在她耳朵里。和另一句話隔著時間和空間遙遙相望。那是兩周前，周敏在茶水間裡一邊塗口紅一邊漫不經心地丟出來的那句話。book18.org
"能賺到錢的都是聰明人。"book18.org
兩句話像兩道射線，從不同的方向射出來，似乎指向同一個交點。但那個交點在哪裡，是什麼形狀，沈若蘭此刻還看不到。她只是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著對面翡翠灣小區的燈光，等著回家的那班末班車。（文章是用AI風月跑的，地址如下：aifun.ltd/ao2Wi，喜歡的小夥伴可以去自己玩一玩）（推薦一個新的類似AI平台，簽到可獲取積分，網址：https://yeyu.ai/r/TPC37DFV）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冰櫃旁的顫抖book18.org
八月二十三號。周五。下午四點十五分。book18.org
永輝超市翡翠灣店在小區東門外面的商業街一樓，沈若蘭騎電瓶車過來只要七八分鐘。今天不用去馨然排班，她下午在家洗了床單被套晾好，又把客廳拖了一遍，看了看冰箱，速凍餃子沒了，青菜也剩半把蔫的，就騎車出來買菜。book18.org
超市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無袖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曬開衫，進了超市之後把開衫拉鏈拉到了胸口。推著購物車先走蔬菜區，拿了一把小白菜、兩根黃瓜、一袋子西紅柿。路過調味品區又順手拿了一瓶醬油，家裡那瓶快見底了。book18.org
超市的廣播在放一首老歌，聲音不大不小，混在空調機組的嗡嗡聲和遠處收銀台"滴滴"的掃碼聲里，變成一片渾濁的背景白噪。貨架上的燈光是那種偏白的LED，照得每樣東西都亮堂堂的，塑料包裝反著光。book18.org
沈若蘭推著購物車往冷凍食品區走。book18.org
她今天的狀態有一點恍惚。不是沒睡好那種恍惚，是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些東西，轉得不快，但停不下來。昨天晚上趙麗華說的那些話，像是被人用漿糊糊在了腦殼內側，甩不掉。book18.org
"那不是公司出的。是客戶自己掏的錢。"book18.org
"沈總每次給你的額外提成，都是他自己加的。"book18.org
"說明人家重視你。"book18.org
她昨晚回到家，思雨已經洗完澡在房間裡做卷子了。陳建國沒回來，說是倉庫盤點要加班。她洗了碗把灶台擦乾淨，回自己臥室關了燈躺下。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了很久。book18.org
兩千塊。兩個月，八次服務，每次自己掏錢打賞兩百到三百。一個客戶為什麼要這樣做？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沈強的臉浮現在腦海里。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說話聲音不高不低的，客廳里永遠乾乾淨淨，每次去了都給她倒水，有時候還會跟她聊兩句，問她工作累不累、天氣熱注意防暑之類的。她想不出這個人有什麼壞心眼。他就是一個客氣的、有教養的、對保潔員也尊重的好客戶。book18.org
那他為什麼要自己掏錢打賞？book18.org
因為滿意。趙麗華說了，因為他對她的服務滿意。一個有錢的單身男人，覺得清潔工做得好，多給點錢，這很正常。就像在飯店吃飯覺得菜好吃，多給服務員一個紅包，一個道理。book18.org
沒什麼奇怪的。book18.org
她就是這麼說服自己的。翻了兩次身，把被子拽上來蒙到肩膀，閉上眼睛睡了。但今天白天這個念頭又回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來的，就在腦子裡頭待著，不吵不鬧，就是在。book18.org
冷凍食品區在超市最裡面靠牆的一排。一排長長的臥式冰櫃，玻璃頂蓋上凝著一層水霧，裡面是各種速凍水餃、湯圓、包子、手抓餅，按品牌分隔，五顏六色的包裝袋堆得滿滿當當。冰櫃底部的壓縮機低沉地嗡著，冷氣從櫃口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往外冒，到了腳踝那個高度就散了。book18.org
沈若蘭把購物車停在冰櫃旁邊，彎腰掀開玻璃蓋，往裡面翻。思雨愛吃三全的韭菜雞蛋餡，上次剩的那袋子吃完了，今天得再買兩袋。她的手伸進冰櫃里，指尖碰到凍硬的塑料袋，冰得縮了一下，又伸進去，在底層摸到了那個綠色包裝。book18.org
就在她把速凍餃子拎起來的那一刻，一個人從她右手邊走了過去。book18.org
不是擦肩而過，是從大約半米外的位置走過去的。正常的距離。正常的速度。一個穿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微胖，手裡提著一個購物籃，籃子裡裝著幾罐啤酒和一袋子花生米。他走過去的時候沒有看她，沒有跟她有任何交集。book18.org
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book18.org
那個味道順著冷凍區流動的冷氣飄過來，鑽進了她的鼻腔。book18.org
木質調。帶一點微苦的、像是柏樹或者雪松一類的底調。不是甜的，不是辣的，是一種乾燥的、溫熱的、有質感的氣味。像冬天壁爐里燒剩的木炭餘溫，又像是某種高檔皮具的內襯。book18.org
不是完全一樣的味道。book18.org
但有一根相同的線。一根木質的、沉穩的、屬於成年男性體溫的線。那根線從這個陌生男人身上延伸出來，穿過冷氣和冰櫃的嗡鳴，準確無誤地鉤住了她大腦深處某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兒的開關。book18.org
"咔。"book18.org
開關被撥動了。book18.org
沈若蘭手裡的速凍餃子"啪"地掉回了冰櫃里。book18.org
心跳。首先是心跳。心臟在胸腔里猛地抽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不是那種運動後的加速，是毫無預兆的、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的那種猛。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從耳膜裡面往外鼓，"咚、咚、咚、咚"，快而且重。book18.org
然後是手心。兩隻手的掌心同時開始出汗。是冷汗。冰櫃的冷氣明明就在旁邊，她的手心卻像是被一層黏膩的熱水膜裹住了。她下意識地把手在開衫的衣擺上擦了一下，但擦完之後立刻又濕了。book18.org
然後是腿。book18.org
上次在日化區聞到類似的味道時，她的腿軟了一瞬。只是軟。像是突然踩空了一級台階那種程度，站穩了就好了。book18.org
但這一次不是"軟"。book18.org
這一次是"麻"。book18.org
一陣酥麻感從大腿內側的根部開始往上蔓延。不是那種蹲久了血液不通的機械性發麻，是一種……她不知道怎麼形容……一種帶著溫度的、往骨頭縫裡鑽的、讓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和放鬆的酥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用指腹輕輕地、反覆地順著大腿內側最嫩的皮膚往上滑。book18.org
然後更深處的反應來了。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很清楚。內褲的襠部在變潮。不是出汗的那種潮。是一種從身體內部滲出來的、溫熱的、黏稠的潮濕。速度很快。幾秒鐘的時間，棉質的內褲面料從乾燥變成微潮，再從微潮變成明顯的、貼著皮膚的潮濕。book18.org
沈若蘭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她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購物車的把手。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她的膝蓋在褲管裡面輕微地打顫，但從外面看不太出來。她咬住了下唇。牙齒陷進去很深，嘴唇的皮差一點就被咬破了。book18.org
那個穿Polo衫的男人已經走遠了。他拐進了旁邊的酒水區，背影消失在貨架後面。他的古龍水味道還殘留在空氣里，像是一根燃盡的香的餘韻，正在慢慢散掉。book18.org
但沈若蘭身體里的反應沒有跟著散。book18.org
那種酥麻還在。從大腿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腹下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最深處被攪動了一下，然後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白色背心的領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book18.org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book18.org
吸氣。一、二、三、四。呼氣。一、二、三、四。book18.org
再來一次。吸氣。一、二、三、四。呼氣。一、二、三、四。book18.org
冰櫃的壓縮機在她腳邊嗡嗡地響。冷氣從玻璃蓋的縫隙里鑽出來，涼絲絲地爬過她的腳踝。超市的廣播換了一首歌，變成了一首她不認識的英文歌，旋律平淡得像白開水。遠處有個小孩在喊"媽媽我要吃冰淇淋"，聲音尖尖的，一浪一浪地穿過貨架傳過來。（文章是用AI風月跑的，地址如下：aifun.ltd/ao2Wi，喜歡的小夥伴可以去自己玩一玩）（推薦一個新的類似AI平台，簽到可獲取積分，網址：https://yeyu.ai/r/TPC37DFV）book18.org
這些聲音和感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不動。兩隻手抓著購物車。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book18.org
大約過了兩分鐘。也許是三分鐘。book18.org
心跳慢了一點。大腿內側的酥麻退了一些，從那種尖銳的、叫囂的程度退到了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底噪。手心的汗還在出，但沒有剛才那麼密了。book18.org
內褲還是濕的。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她的意識里。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book18.org
在發抖。book18.org
十根手指全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肉眼一看就知道的大幅度顫抖。是一種細碎的、密集的、從骨節裡面往外滲的微顫。像風吹過水麵起的漣紋。如果不是她自己低頭盯著看，別人不會注意到。但她看到了。清清楚楚。book18.org
這雙手十分鐘前還在家裡擰拖把。五分鐘前還在蔬菜區挑黃瓜。現在，因為一個陌生男人走過時帶過來的一陣香水味，這雙手在發抖。book18.org
她把手從購物車把手上鬆開。握拳。指甲扎進掌心。鬆開。再握拳。再鬆開。book18.org
抖了一會兒才停。book18.org
她沒有再去拿速凍餃子。那袋綠色包裝的三全韭菜雞蛋餡水餃還躺在冰櫃裡面，半截露在別的包裝袋外面，剛才被她拎起來又掉下去的時候砸歪了。她看了它一眼。沒有伸手。book18.org
她把冰櫃的玻璃蓋合上。book18.org
推著購物車轉身。book18.org
往收銀台的方向走。book18.org
步子比平時快。不是跑。沒有跑。但每一步都比正常的步幅大了一點，頻率快了一點。購物車的輪子在地磚上"咕嚕咕嚕"地響，其中一個輪子有點偏，每轉一圈就會"嗑"地頓一下。她沒管那個聲音。她只想結完帳離開這裡。book18.org
蔬菜、黃瓜、西紅柿、醬油。沒有速凍餃子。她到收銀台的時候前面只有一個人，一個老太太，正在數硬幣。沈若蘭把購物車裡的東西往傳送帶上放，動作快而准，一樣一樣擺好。book18.org
收銀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馬尾辮，嚼著口香糖。老太太走了之後，收銀員開始掃她的東西。"滴。滴。滴。滴。"四樣。book18.org
"一共三十四塊八。"book18.org
沈若蘭沒有動。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眼睛是睜著的，但目光沒有焦點。落在收銀台前面那個放口香糖和棒棒糖的小貨架上，但她什麼也沒看見。她的腦子裡全是白噪。book18.org
"女士？"book18.org
沒有反應。book18.org
"女士？"收銀員把聲音提高了一點，身體往前探了探。"三十四塊八。掃碼還是現金？"book18.org
沈若蘭打了一個激靈。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啊……對不起。掃碼。"book18.org
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付款碼。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才解開鎖，因為指尖還有點汗，螢幕識別不太靈。收銀員拿掃碼槍"滴"了一聲。book18.org
"好了。袋子要嗎？兩毛一個。"book18.org
"要。"book18.org
收銀員遞過來一個白色塑料袋。沈若蘭把東西裝進去，拎著袋子往出口走。腳步還是快的。推開超市的玻璃門，外面的熱氣撲面而來，像是被人用熱毛巾糊了一臉。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愣了兩秒，然後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電瓶車。book18.org
菜袋子掛在前面的車籃里。坐墊被太陽曬得燙屁股。她坐上去的時候"嘶"了一聲，屁股挪了挪，牛仔短褲的布料隔了一層但還是燙。book18.org
不對，不是牛仔短褲。是七分褲。深藍色的棉質七分褲。book18.org
她把鑰匙擰了一下，電瓶車"嘀"了一聲亮了儀錶盤。她擰油門，車子慢慢滑出了停車位，匯入商業街的慢車道。book18.org
風從前面吹過來。熱風。帶著柏油路面的氣息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味。吹在她的臉上，把額前的碎發往兩邊撩。book18.org
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紅綠燈。斑馬線。一輛公交車從旁邊轟隆隆地開過去，帶起一陣氣浪。她握著電瓶車的車把，拇指壓在剎車上，指節還沒有完全放鬆下來。book18.org
腦子開始轉了。book18.org
不是她想讓它轉的。是它自己轉的。像是一台被按了啟動鍵的洗衣機，嗡嗡嗡地攪著，停不下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這是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清清楚楚的三個字，像是被人用黑體加粗打在了她腦子正中間的位置。book18.org
為什麼一種香水味道會讓我的身體變成這樣？book18.org
她在心裡把這個問題重複了一遍。然後又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一個陌生人。一個從她身邊走過的、她連臉都沒看清的陌生人。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甚至不是完全一樣的。只是類似。只是有一絲相同的底調。然後她的心跳就失控了，手心就出汗了，大腿就發麻了，內褲就濕了。book18.org
濕了。book18.org
這兩個字讓她的臉一瞬間燒了起來。熱。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不是害羞。是一種比害羞更複雜、更深、更讓人恐懼的東西。是羞恥。是對自己身體反應的羞恥和不理解。book18.org
她不是小女孩了。她三十八歲。結過婚。生過孩子。她知道女人的身體在什麼情況下會產生那種反應。那是在跟丈夫親熱的時候。在被觸碰、被撫摸、被親吻的時候。那是有前提的。有對象的。有原因的。book18.org
不是因為一陣風裡帶過來的香水味道。book18.org
電瓶車拐過一個路口。前面有個外賣騎手逆行過來，她往右讓了一下，車身歪了一點，她趕緊扶正。心跳又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迴路面。book18.org
但腦子裡的洗衣機沒有停。book18.org
上一次是在哪兒？在超市的日化區。那次她聞到了某個洗髮水或沐浴露的樣品味道，也是木質調的，然後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腿軟了一下。那次她以為自己是太累了。站了一天腿酸，又沒吃午飯，低血糖。她就是這麼跟自己解釋的。book18.org
再上一次呢？是什麼時候？她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公交車上。旁邊站了一個男人，身上有一種類似的氣味。她當時只覺得心跳快了一點，臉有點熱。她以為是車廂太悶了。book18.org
三次了。book18.org
三次都是同一類氣味。木質調。帶一點沉穩的、乾燥的、屬於成年男性的底調。book18.org
不是所有的香水味都會讓她這樣。上周在小區電梯里，有個年輕女孩身上噴了一種甜膩的花果香，她聞了之後只覺得有點刺鼻。前天去菜市場，賣豬肉的老闆身上一股汗味混著腥氣，她聞了就想躲遠一點。都是正常反應。都是一個鼻子聞到一種氣味然後大腦給出一個合理判斷的正常過程。book18.org
但木質調不一樣。book18.org
木質調碰到她的鼻腔之後，繞過了大腦，直接跑到了身體裡面。心臟。手掌。大腿。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條暗線連著，氣味是這頭的開關，身體是那頭的燈泡。按一下就亮。不需要經過任何思考、判斷、同意的過程。身體自己就反應了。book18.org
這不正常。book18.org
沈若蘭知道這不正常。book18.org
風還在吹。電瓶車勻速行駛在慢車道上，速度不快，二十來碼。路兩邊的行道樹在餘暉里拉著長長的影子。天還沒黑，但太陽已經矮了，光線從西邊斜斜地劈過來，把半條路照成暖金色，另外半條壓在陰影里。book18.org
她的腦子在暖金色和陰影之間的那條界線上來回走。book18.org
什麼時候開始的？book18.org
這個問題一冒出來，她的胃就緊縮了一下。因為答案不需要想。那個答案早就在那兒了，只不過她一直在繞著它走，不肯正面看它。book18.org
在1703。book18.org
沈強的客廳里，有一種味道。不是空氣清新劑，不是做飯的油煙。是沈強本人身上的味道。他的衣服上、皮膚上、頭髮上，帶著一種木質調的古龍水氣息。不濃。很淡。但是很穩定，每一次去都有。每一次她在那個客廳里彎腰擦茶几、蹲下來拖地板、夠著手臂擦窗台的時候，那個味道就在空氣里，像背景音樂一樣，不吵，但一直在。book18.org
她曾經覺得那個味道很好聞。只是好聞。就像聞到茉莉花香覺得好聞一樣，是一個正常的、無害的、不需要多想的感受。book18.org
那為什麼現在這個味道會讓她的身體失控？book18.org
電瓶車停在一個紅燈前。她的右腳撐在地上，左腳踩在踏板上。前面是一個大十字路口，車流量不小，左轉的公交車和直行的計程車在路口交織。紅燈跳著數字，還有四十二秒。book18.org
四十二秒。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紅色的數字，腦子裡卻在翻另一樣東西。book18.org
那些夢。book18.org
最近這一個多月，她做了好幾次那種夢。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些夢的內容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輪廓在，細節沒有。她只記得一些碎片：身體很熱，很沉，動不了。有什麼東西在觸碰她。不是冷的，是熱的。有重量的。帶著節奏的。她好像被人抱著，又好像被人壓著。空氣里有一種味道。book18.org
就是那種味道。book18.org
木質調的。乾燥的。溫熱的。book18.org
她每次從那種夢裡醒過來，身體都是軟的。骨頭像被抽走了一樣。腿心酸酸的。有時候內褲是濕的。她以為是出了汗。夏天嘛。天熱。誰睡覺不出汗。book18.org
但今天在冰櫃旁邊發生的事，把這個解釋撕開了一個口子。book18.org
紅燈跳到了零。綠燈亮了。她擰油門，電瓶車滑過路口。book18.org
她沒有出汗。book18.org
她在冷凍食品區。冰櫃旁邊。冷氣開得很足。那個男人只是走了過去。什麼也沒碰她。什麼也沒對她說。什麼也沒做。book18.org
只是一陣味道。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就自己濕了。book18.org
和那些夢裡醒過來之後的感覺，是一樣的。book18.org
沈若蘭的手在車把上收緊了。book18.org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最深處浮上來。像是一塊沉在水底很久的石頭，被什麼東西攪動了水流，慢慢地、慢慢地翻上來，帶著淤泥和水草，渾濁的，沉重的，但輪廓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那些夢。book18.org
那些模模糊糊的、充滿觸感的、醒過來以後全身酸軟的夢。book18.org
真的只是夢嗎？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成形，她的整個後背同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三十五度的八月傍晚。在熱風撲面的馬路上。她的後背從脖頸到腰線，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一層冷栗子。book18.org
她不敢繼續想了。book18.org
她把油門擰到底。電瓶車的速度從二十碼提到了三十碼。風變大了，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防曬開衫的下擺翻起來拍打著她的腰側。路兩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book18.org
她不敢想。book18.org
如果那些不是夢呢？book18.org
如果那些觸碰是真的呢？book18.org
那她的身體在那些"夢"里，經歷了什麼？book18.org
不。不要想。不要想。book18.org
她使勁晃了一下頭。像是要把腦子裡的那塊石頭晃回水底去。book18.org
電瓶車拐進了小區旁邊的那條巷子。路變窄了，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晾衣繩上掛著花花綠綠的床單和衣服。有個大爺搬了個馬扎坐在樓門口扇蒲扇。兩個小孩在追著一隻橘貓跑。book18.org
日常的場景。平凡的、正常的、不帶任何威脅性的日常。book18.org
沈若蘭把電瓶車停到樓下的車棚里，拔了鑰匙，拎著菜袋子上樓。爬到三樓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她扶著扶手停了一下，又接著爬。到了四樓，掏鑰匙開門。book18.org
"媽，你買了什麼菜？"思雨的聲音從客廳里傳來。book18.org
"小白菜。黃瓜。西紅柿。"沈若蘭把菜袋子放在雞廚房的檯面上，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餃子賣完了，沒買到。明天再去買。"book18.org
"好吧。那今晚吃什麼？"book18.org
"西紅柿炒蛋。拍黃瓜。再炒個小白菜。夠了吧？"book18.org
"夠了夠了。媽你做的西紅柿炒蛋最好吃了。"book18.org
沈若蘭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客廳。兩隻手撐在灶台上。book18.org
思雨還在客廳里說什麼，好像是說班上有個同學暑假去了青島，發了好多海邊的照片。沈若蘭"嗯嗯"地應著，手伸向菜袋子，開始擇小白菜的老葉子。book18.org
她的手已經不抖了。book18.org
但她心底那個問號還在。像一個剛剛被人用釘子鑿進牆壁的掛鉤。釘子進去了，拔不出來了。上面遲早會掛上什麼東西。book18.org
那些夢，真的只是夢嗎？book18.org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但這個問題已經從她意識的最底層浮了上來，落在了她每天都能碰到的那個高度，再也沉不回去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