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第四百三十八至四百三十九章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八章 水龍泣血book18.org
夜風自常江方向溯流而來,推過整片花海,將石蒜的紅浪一層接一層地掀起。花海正中央,那一片暗紅色的光域仍在緩緩旋轉,光暈如水底暗涌,將周遭的空氣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猩紅。兩道身影便在花海中纏鬥不休——一邊水光瀲灩,清漣真氣縱橫如瀑;一邊鮮紅欲滴,妖冶鬼氣翻滾似血。book18.org
羅若已與杜娘子在這片石蒜花海中你來我往,搏殺了數十回合。劍風過處,彼岸花被卷得漫天紛飛,暗紅的花瓣裹著夜風揚揚洒洒,恍若一場不曾停歇的血雨,簌簌落在兩人身周,又隨即被下一次交擊的氣浪震散。book18.org
又是一劍斜刺而出,劍尖凝著水藍寒芒,直取杜娘子咽喉。杜娘子不閃不避,只以袖中紅繩相迎,數根紅繩如同活蛇般絞上劍鋒。羅若手腕一轉,斬斷其中三四根,可劍勢已被盡數卸去,再難寸進。她只得借那一絞之力翻身後退,靴尖在花泥上一點,再度與杜娘子拉開數丈距離,重新站穩。book18.org
剛剛站定,羅若便發現,花海中的暗紅色光芒正在緩慢地加深。那些發光的石蒜,正在一株接一株地亮起來,從外圍向中心推進。每一株亮起的彼岸花都將一縷暗紅色的鬼氣注入地下,沿著那些隱秘的脈絡向杜娘子腳下匯聚,如同一條條細小的血管,正在將整片花海的力量泵向同一個中心——杜娘子。book18.org
羅若雖在纏鬥中一呼一吸皆有意地引動天地靈氣,將吐納化入尋常氣息之間,丹田中清漣真氣也在緩緩恢復,但仍遠遠不及眼前厲鬼以花海為泉的凶蠻汲取。book18.org
身後還有一城的百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book18.org
羅若將"瀲灩"橫於身前,左手劍指沿著劍身緩緩拂過,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如同被喚醒的泉眼般從經脈處湧出,沿著左手向「瀲灩」奔涌而去。book18.org
她將劍尖緩緩抬起,指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book18.org
"蒼衍水道——"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花海上空傳得很遠,壓過了風聲、花聲、那些細密的沙沙聲,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將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微微發顫。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微微動了一下。她側過頭,將那隻拈著蘭花指的手緩緩放下,垂在身側,如同一個正在聆聽的觀眾,等待著什麼即將開始的東西。book18.org
"——水龍吟!"book18.org
三個字落下的瞬間,「瀲灩」上那汪已經凝聚到極致的清漣真氣猛地炸開,化作一道刺目的水藍色激流,從劍身激射而出。那激流在離劍三寸處驟然膨脹、扭曲、拉長,如同一團被點燃的水銀,在夜風中瘋狂翻湧、咆哮、成型。book18.org
一條水龍騰空而起。book18.org
龍首猙獰,龍鬚飄搖。龍身粗如水桶。龍爪張開,如同五柄正在旋轉的水刃。龍尾擺動時帶起的氣流將下方的彼岸花壓得齊齊伏低,碎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紅雪,在半空中翻卷、騰躍、散落。book18.org
那條水龍在半空中盤旋一圈,然後如同一道被拉直的瀑布,朝著杜娘子的方向俯衝而下。龍身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壓成一道透明的激波,兩側的石蒜被那道激波碾過,莖稈從中折斷,花瓣如同被利刃削下的薄片,在空中打著旋兒墜落。book18.org
但杜娘子只是抬起了雙臂,寬大的袖口從手腕處垂落,露出那截蒼白如骨的手臂。兩隻手掌同時攤開,朝著那條俯衝而至的水龍,微微張開了五指。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戲腔從紅蓋頭下飄出來。book18.org
"~怒沉百寶箱~~~"book18.org
最後那個"箱"字被拖得極長,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尾音,怎麼都不肯鬆開。而就在那個字被拉長的同時,她的雙袖猛地向外一翻——袖口如同兩朵盛開的血色蓮花,從中噴湧出數不清的紅繩。book18.org
那些紅繩不再像之前那般細弱遊絲,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細,繩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鬼氣,如同活物般在繩身上遊走。它們從杜娘子的袖中傾瀉而出,成千上萬,鋪天蓋地,如同一場倒著下的血雨,朝著那條俯衝的水龍迎了上去。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紅繩從四面八方同時纏上水龍的龍身,順著水藍色鱗片的縫隙鑽進去,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血蛇,穿行於真氣凝聚的水流之間。每一條紅繩鑽入的地方,那一小片水藍色的鱗片便開始發暗、變紅、渾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book18.org
羅若感覺自己的真氣正在被蠶食。那些鑽入水龍體內的紅繩,正在以她的清漣真氣為食,將那些凝聚了通玄境修士真氣的純凈水流一點點地污染、吞噬。水龍的龍身在半空中劇烈扭動,龍首高昂,發出一聲無聲的、卻讓整片花海都在顫抖的嘶鳴。book18.org
那些紅繩侵蝕的速度太快了。從纏上龍身到將其大半蠶食,不過三息之間。水龍衝到杜娘子身前三丈處時,已經只剩下一副殘破的、千瘡百孔的骨架。龍首的角已經斷了,龍鬚已經散了,只剩下半截還在掙扎的龍身,裹著密密麻麻的紅繩,朝著杜娘子的方向作最後的衝擊。book18.org
杜娘子輕輕抬起右手,三指拈起一個極輕的、如同拂去花瓣上露水的動作。book18.org
那半截殘破的水龍在她指尖停住了。book18.org
然後它散了。暗紅色的光芒在水龍潰散的瞬間猛地向外炸開,裹著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清漣真氣,如同一團被攪碎的血水,朝著羅若的方向倒卷回去。book18.org
羅若沒有時間思考。book18.org
那道倒卷回來的鬼氣中裹著大量被污染的流水碎片,如同無數片被打磨過的碎刃,在夜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破空聲。她揮劍格擋,施展流水劍法,"瀲灩"在身前劃出一道水藍色的織網。book18.org
「瀲灩」被羅若舞動的像綿密的雨絲織成的水簾,將那些飛射而來的鬼氣碎片逐一擊散,將那些暗紅色的碎片擋在網外,如同漁網兜住了一群逆流而上的魚,網眼越收越緊,碎片越積越密。book18.org
然而百密一疏,有一根紅繩沒有被她絞碎。book18.org
它藏在那些回卷的鬼氣碎片之中,細如髮絲,顏色暗沉,與那些碎裂的鬼氣幾乎不可分辨。它穿過了流水劍法的網眼,繞過了"瀲灩"的劍刃,如同一根被風吹動的蛛絲,無聲無息地纏上了羅若的右手手腕。book18.org
那根紅繩纏上她手腕的瞬間,一股粘稠陰冷的鬼力便順著她的手腕直直鑽入經脈,如同一尾被投入清潭的墨魚,在泉眼深處猛地炸開一團濃稠的墨汁。羅若的丹田驟然一滯,那些正在經脈中奔涌的清漣真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前進的勢頭被生生截斷,在丹田中打旋、淤塞。book18.org
就在這半分遲滯之間,更多的紅繩到了。book18.org
第二根纏上了她的左臂,猛地向側方一拽,將她的身形拉得向前傾了半步。第三根從她肩頭擦過,沒有纏住,卻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它們從花海上方、從杜娘子的袖中、從那些被水龍碾過的石蒜殘莖之間同時湧出,同時纏上了羅若的四肢、腰腹、肩頭。book18.org
羅若猛地跪了下去。book18.org
靴尖在濕潤的泥土中滑出兩道深痕,她單膝著地,雙手被紅繩扯向兩側,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花海中央。那些紅繩越收越緊,繩身上的血色鬼氣正在瘋狂跳動,將一股又一股粘稠的、陰寒的鬼力灌入她的經脈。book18.org
"蒼衍水道——沸泉迸涌!"book18.org
她咬著牙,用「沸泉迸涌」這一式將丹田中的真氣猛地向外一炸。水藍色的光芒從她周身炸開,如同深泉底部驟然湧出的滾燙水流,將那些纏繞在身上的紅繩猛地震散,但鬼氣入體的寒意已經攀上了她靈台的邊緣,那些被污染的真氣碎片在丹田中翻湧不息,讓她每一次催動真氣都比方才艱難了三分。book18.org
她踉蹌著向後退了數步,靴跟在泥濘中拖出歪斜的軌跡。"瀲灩"劍被她拄在身前,劍身深深沒入濕泥之中,才勉強穩住身形。她的肩頭那道被紅繩擦過的灼痕還在發燙,嘴角有一縷暗紅的血絲正在緩緩滑落,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book18.org
羅若拄著劍,站在花叢間,喘息急促而凌亂。她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用劍撐著地面,緩緩站直了身體。book18.org
杜娘子依舊站在光芒最濃之處,血嫁衣的裙擺鋪散在花叢之上,如同一條正在緩緩流動的血河。book18.org
然後,杜娘子開口了。book18.org
那戲腔從紅蓋頭下飄出來,比方才更加輕柔,從花海中央牽過來,輕輕繞在羅若的耳畔。那聲音沒有唱詞中的哀怨與憤懣,反而帶著一種陌生的、近乎懇切的婉轉,像是一個正在台上唱到一半的戲子,忽然掀開幕布,對台下唯一的觀眾說了一句不該在戲裡說的話:book18.org
"小娘子呀~~~你且收了那劍光~~~離了這花海~~~回你該回的去處~~~此地之事~~~與你全無干係~~~"book18.org
尾音被拖得又細又長,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煙,在夜空中徘徊了片刻,便融入了花海的沙沙聲中。book18.org
羅若的微微蹙眉。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那戲腔還在空氣中婉轉著,證明那聲音確確實實從杜娘子口中發出來過。她們交手了數次——在城中長街上,在破廟前,在谷底的劍陣旁——每一次杜娘子都只是在唱,從未對她說過一句"話"。book18.org
此刻,她在與自己交流?book18.org
羅若的心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困惑、警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那語氣中隱約透出的善意所觸動的東西。但她沒有鬆開劍柄,甚至沒有將劍尖放低半寸。book18.org
"你究竟要做什麼?!"羅若的聲音在花海上空炸開,帶著通玄境修士真氣灌注的穿透力,壓過了風聲與花聲,"酆獲城一城百姓的現狀,是不是你做的?那些被抽了魂魄的人,是不是你害的?!"book18.org
杜娘子沒有回答。book18.org
紅蓋頭在夜風中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那戲腔再次飄了出來,比方才更輕,更淡,依然固執地牽著同一個尾音:book18.org
"離去~~~離去~~~"book18.org
她沒有正面回應羅若的質問。她只是反覆唱著那兩個字的尾音,如同一個被設定了唱段的機關人偶,一觸即發,重複循環,怎麼都停不下來。book18.org
羅若的心沉了下去。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正要再開口,杜娘子的雙手卻忽然動了。book18.org
那兩隻蒼白的手臂從血嫁衣的寬袖中探出,如同兩根被月光浸透的玉簪。她十指同時翻飛,指尖處的暗紅色鬼力如同一朵朵被夜風催開的花苞,一層一層地綻放、舒展、散開。她的結印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個手印都像是被慎重地拈起、斟酌、放下,如同一個正在抄寫經卷的老僧,一筆一划,不敢有絲毫差池。book18.org
但隨著她指尖每一次翻動,那些石蒜花海中原本便發著光的彼岸花,光芒驟然亮了一分。book18.org
那些石蒜如同一盞盞被風吹得將熄的油燈,在同一瞬間被人同時撥亮了燈芯,火苗躥高、跳躍、膨脹,將整片花海染成一片刺目的、仿佛被血澆透了的暗紅。那些光芒從花瓣的內部滲出來,沿著花莖向下蔓延,匯入地底那些交錯的脈絡,再沿著那些脈絡向杜娘子腳下匯聚,如同一張正在被點燃的地網。book18.org
羅若的靈台猛地一顫。book18.org
一陣尖銳的、如同被一根冰針從頭頂直直刺入顱骨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在羅若腦海中炸開。她的眼前驟然發白,然後又驟然發黑,整片花海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翻轉了過來,天空與地面混淆不清,分不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她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什麼東西拽著,從靈台的深處向某個方向緩緩移動,像是一根浸了水的繩索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拉緊。book18.org
與此同時,一些輕飄飄的輪廓,從酆獲城的方向飄來了。book18.org
羅若忍著靈台震盪的劇痛,勉強抬頭望向北方。夜色中,酆獲城的輪廓正在火光已然漸漸平靜,可那片還未完全散去的煙氣之上,數十個半透明的、如同被水浸透的絹帛般的人形,正排著不成形的隊伍,飄飄蕩蕩地向花海的方向匯聚。它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孔還能勉強辨認出五官的輪廓,有的已經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光暈。它們沒有掙扎反抗,甚至沒有任何自主的意識,只是那樣安靜順從地、如同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一般,從城池的各個方向飄來,穿過城牆,越過田埂,飄向花海中央那團正在急速旋轉的暗紅色漩渦。book18.org
那正是酆獲城居民的生魂。book18.org
那些生魂每靠近一步,羅若的靈台便震盪得更加劇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魂魄與她自身的魂魄之間那股如同潮汐般的共振,像是兩支被同時撥動的琴弦,頻率相近,互相牽引,互相拉扯。book18.org
羅若咬緊了牙關,將丹田中的清漣真氣猛地催動起來,在經脈中轟然奔涌。她的神魂在那一瞬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水底猛地向上托起,靈台重新穩固,眼前的黑暗漸漸退去,花海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book18.org
她看見了。那些正在匯聚的生魂,每一縷都帶著酆獲城百姓的氣息——有她熟悉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有她在集市上見過的、在街巷間偶遇的、在客棧大堂中對她怒目而視的。他們都被抽走了魂魄,變成了一具具空洞的軀殼。book18.org
方才她在酆獲城中忙於滅火之時,便已目睹百姓生魂接連離體。此刻那些縹緲的魂影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朝杜娘子所在之處匯聚。而方才纏鬥之際,杜娘子被自己糾纏,無法運功,此時結印運功連自己的神魂也遭那厲鬼鬼力侵擾、拉扯——若非她已是通玄境修士,靈台穩固,恐怕此刻早已被強行抽走一魂二魄,倒地不省人事了。book18.org
"住手!"book18.org
羅若的聲音撕裂了花海上空的夜風,帶著通玄境修士真氣灌注的威壓,如同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那些正在飄向花海中央的生魂似乎被這道聲波震得微微遲緩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加強大的牽引力拉回了原來的軌道。book18.org
杜娘子並沒有被羅若打斷。她的雙手還在結印,指尖的暗紅色光芒越結越密,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綻放的血色花朵,花瓣一層一層地向外展開,花蕊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成形。book18.org
羅若不再猶豫。book18.org
她將"瀲灩"舉起,水藍色的劍光在夜風中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深泉。她踏前一步,身形掠出,劍尖直指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她的目標很明確——打斷杜娘子的結印,阻止那些生魂繼續向漩渦中心匯聚。book18.org
可她的劍鋒還未觸及杜娘子周身三丈,花海深處便有了動靜。book18.org
先從最近處響起的,是嬰兒的啼哭。book18.org
是厲鬼百日哭的啼哭,且不僅一隻。book18.org
那些百日哭從石蒜花叢的陰影中爬出來,六條細如枯枝的手臂交替向前撐,青灰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龜裂紋理,大張的嘴巴里只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哭聲從那個窟窿中湧出,尖銳、刺耳、如同鈍鋸磨骨。book18.org
百日哭之後,墓虎鬼也破土而出。佝僂的身形在花叢間緩緩移動,灰黑色的皮膚緊貼著骨骼,每一條肋骨都清晰可見,沒有眼睛的面孔上那兩個黑洞洞的凹陷望向羅若的方向。book18.org
緊接著是溺死鬼。它們仿佛從花海中浮出來一般,那浮腫的、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身體拖曳著一道道幽藍色的水痕,順著花莖的縫隙向羅若的方向靠近。突出的眼珠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泛著渾濁的、如同死魚般的光澤。book18.org
除了這三種羅若之前已然交手過的厲鬼,甚至還有其他羅若未交手過的厲鬼。book18.org
餓死鬼。四肢皮包骨頭,如同被抽盡水分的枯枝,根根肋骨在薄皮下突兀撐起,可它們的腹部卻異常鼓脹,圓滾滾地向前凸出,像塞了一隻灌滿濁水的皮囊,皮膚被撐得薄而發亮。嘴唇乾裂如旱地龜紋,舌頭髮黑,眼窩深陷成兩個空洞,枯槁與臃腫在這一具軀體上荒謬地共存。book18.org
弔死鬼。頭顱以詭異的角度歪斜在肩頭,仿佛頸骨早已寸寸碎裂。喉間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深陷肉中,邊緣泛著瘀腐的青紫,勒痕深處隱約可見灰白的頸椎,在暗紅光芒中泛著森冷的死光。book18.org
鬼棺材從泥濘中破土而出,棺板發出朽木斷裂般的悶響,棺蓋自行掀開,斜斜滑落,砸入花叢,驚起幾片殘瓣。棺內空無一物,唯有濃稠如墨的鬼氣在漆黑的內腔中翻滾蠕動著。book18.org
殭屍從石蒜花叢中站起。一具,兩具,三具……它們的身形與尋常百姓無異,有的穿著粗布短褐,有的裹著破爛的長衫,有的甚至只剩幾縷布條掛在腐肉上。它們的步履僵硬遲緩,關節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book18.org
更有最低階的遊魂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些半透明的、幽藍色的、沒有實體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擠在花叢之間,擠在一起互相穿過彼此的身體。它們的面孔模糊不清,卻都朝向同一個方向——羅若的方向。book18.org
它們在花叢間站成了一堵牆。一堵由各種鬼族——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餓死鬼、弔死鬼、鬼棺材、殭屍、遊魂——密密麻麻堆疊、擁擠、纏繞在一起組成的牆,橫亘在羅若與杜娘子之間。book18.org
「瀲灩」水藍色的劍光將那些鬼物的輪廓一一照亮,將它們的猙獰、枯朽、浮腫、扭曲的面孔映得纖毫畢現。它們就那樣擋在羅若面前,擋住她的去路。而那道光牆的正中央,那些被它們護住的暗紅色光芒還在流轉。花海中央的漩渦在急速加速,暗紅色的光柱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如同一根正在被點燃的通天巨燭,等待著最後的引信被點燃的那一刻。book18.org
羅若咬牙,手中的"瀲灩"劍再次抬起,雖然面前兇險異常,可她若不出手,那些正在匯聚的生魂便會全部被吸入花海中心。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道陣法若是完成,會是什麼結果。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不能讓它完成。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九章 雨碎寒江book18.org
羅若不知道自己已經斬殺了多少惡鬼。book18.org
花海中的暗紅色光芒依然在跳動,可那道血紅色的光柱已經升到了約莫三丈高,如同一根正在被點燃的通天巨燭,燭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那些從酆獲城方向飄來的生魂還在繼續向漩渦中心涌動,有的已經臨近了光柱的邊緣,半透明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光芒中微微發亮,像是即將被投入熔爐的雪片。book18.org
羅若將劍鋒一轉,割斷了一隻百日哭朝她喉嚨伸來的手臂,緊接著側身躲過了另一隻墓虎鬼的枯爪。她左手掐訣,凝聚殘餘的真氣凝成一面薄薄的水藍色光壁,將三隻溺死鬼一同彈開,卻來不及回防,被一隻偷襲的餓死鬼在背上撓出五道血痕。火辣辣的劇痛從傷口蔓延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順勢向前翻滾,避開了緊隨其後的殭屍一爪。book18.org
一隻弔死鬼從身後無聲無息地纏了上來。那截紫黑色的上吊繩索從它頸間垂落,在羅若沒來得及閃避的瞬間箍住了她的腳踝,猛地向上一提。羅若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拽得離地半尺,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腦幾乎要撞上一塊從泥土中翻出的石塊殘角。她咬牙將劍尖向下一插,"瀲灩"深深沒入濕泥,借力穩住身形,左手反手一揮,一道水藍色的劍氣將那截繩索從中斬斷。book18.org
她喘息著抬起頭。目光所及之處,更多惡鬼正在從花叢中爬出來。那些花海下的土壤不斷翻湧、鼓動、裂開,新的身影從地底鑽出,擠入那堵由鬼物組成的牆中,填補著那些被羅若斬殺的缺口。book18.org
羅若的衣袍已經被鬼氣侵蝕得斑駁不堪,月白色的勁裝短裙上布滿了被撕裂的豁口和暗色的血漬,裙擺邊緣被燒出焦黑的卷邊。腿上的冰蠶白絲也被劃出幾道口子,裡面的皮膚上橫亘著深淺不一的傷口。book18.org
她已經試過了正面突進,試過了繞行側擊,試過了以激流開道。每一次都被那堵由惡鬼組成的牆擋了回來,每一次都在即將突破的邊緣被更多的惡鬼補上缺口。它們不恐懼,不退讓,不疲憊,只是不斷地湧出、填補、阻擋,如同一道被潮水不斷沖刷卻始終不潰的堤壩。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越過那堵鬼牆,落向花海中央那道正在旋轉的暗紅色光柱。那些從酆獲城飄來的生魂已經有大半被吸入了光柱內部,那些半透明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明滅不定,正在一層一層地向光柱底部沉去。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右手從劍柄上鬆開。book18.org
"瀲灩"劍在她鬆手的瞬間沒有墜落,而是懸浮在身前,劍身上的水紋緩緩流轉,發出微弱的、如同深夜溪流般的嗡鳴聲。她的雙手同時掐訣,十指翻飛,清漣真氣從丹田被抽調出來,湧入「瀲灩」。book18.org
"蒼衍水道·玄水化身。"book18.org
清漣真氣從她「瀲灩」湧出,在她身側凝聚成三道人形輪廓。輪廓迅速成形、豐滿、凝實,化作三個與羅若一模一樣的化身。一樣的月白勁裝短裙,一樣的水藍繡紋,一樣的握劍姿勢,甚至連眉眼間那股倔強的神情都分毫不差。book18.org
羅若本體的身形則急速後退,在泥濘的花叢間倒掠出數丈。她一邊後撤,一邊將"瀲灩"劍召回手中,重新豎於身前,左手並起劍指,抵在劍身正中央。她的氣息赫然間攀升,天地靈氣被吸引而來,與羅若的真氣一同起舞。book18.org
"蒼衍七行,修吾水道。"book18.org
聲音落下的同時,三具水分身同時踏前,迎向那堵正在逼近的鬼牆。她們沒有真正的「瀲灩」仙劍,只有雙手凝聚的流水劍刃。第一具分身率先撞上了一隻墓虎鬼,水刃橫切將那隻墓虎鬼的右臂齊肘削斷,可同時三隻溺死鬼已經纏上了她的雙腿。浮腫的手臂從那具水分身的腳踝攀上小腿與膝蓋,幽藍色的鬼力如同酸液一般侵蝕著她的身形。羅若的餘光看見那具分身正在從下往上崩解,如同被從底部抽走磚石的塔,急速坍塌。book18.org
她沒有停下。左手掐訣,右手並指沿著"瀲灩"劍身中央那條主水紋緩緩向上推去,指尖所過之處,劍身上殘留的水藍色光芒被壓縮凝聚。book18.org
"清漣湯湯,無隙不潤。"book18.org
第二句道訣念出的同時,第二具水分身恰好從側翼切入,試圖繞過正面鬼牆的核心。可五隻百日哭同時從花叢陰影中撲出,黑洞洞的大嘴對準了那具分身的頭顱。哭聲尖銳如實質的刀刃,從水藍色身形的表面剝下一層又一層光屑。那具分身的身形在三息之間便薄了一半,像是一幅被水反覆沖刷的墨畫,顏色正從濃郁的藍褪成淡淡的灰白。book18.org
她的指尖繼續向上推去,劍身上的光芒被壓縮得越來越密、越來越亮,劍身發出細微的、如同不堪重負的震顫聲。她感覺到丹田中的真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像是一口池塘被同時從三處決堤,水面正在急速下降。book18.org
第三具水分身擋在羅若前方三丈處,以雙手凝聚的流水劍刃硬扛著源源不斷的衝擊。惡鬼們如同潮水般湧來,撲向那具分身。那具分身不停地抵擋。她的身形從腳踝開始變得透明,分身所含的清漣真氣,已經所剩無幾。book18.org
此刻,第二具分身終於碎了。它化作一蓬細碎的水藍色光點,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在夜風中散落一地。那些百日哭發出更加尖銳的啼哭,仿佛嘗到了甜頭的野獸,齊齊轉過頭,向第三具分身的方向撲來。book18.org
"蒼衍·水脈霸道。"book18.org
羅若的聲音在這一刻驟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逼到極致後反而沉下來的決絕。她將劍指從「瀲灩」的劍身上猛地划過,從劍格到劍尖,留下一道極亮的水藍色光痕。那光痕如同一道被點燃的引線,沿著劍身迅速蔓延,將劍身上所有被壓縮到極致的真氣同時點燃。劍身在那一瞬間發出了刺目的光。book18.org
第三具分身在這一刻也碎了。book18.org
她支撐到了最後一息。那些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同時撲上來,將她半透明的身形一同撕碎。水藍色的碎屑在鬼氣中翻卷、飄散,如同一場無聲的告別。而羅若的視線透過那些正在散落的藍色光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亂舞的群鬼——book18.org
已經衝到了她面前三丈。book18.org
最前面的一隻百日哭張開了那張黑洞洞的大嘴,寒意觸及了她的額頭,如同有人在那裡放了一塊冰。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羅若的水脈霸道。book18.org
終於完成了蓄勢。book18.org
"雨 碎 寒 江!"book18.org
「瀲灩」的劍身中噴薄而出一道水藍色的光柱直衝天穹,將頭頂那片厚重的雲層從底部破開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洞口。光芒從那個洞口中湧出,將整片雲層的底部浸染成一片深邃的、正在翻湧的水藍色。book18.org
然後霎時間,暴雨傾盆。book18.org
這不是尋常的雨,而是無數多如牛毛的、半透明的水藍色雨滴,從雲層中垂直墜落。每一顆雨滴,表面上都跳動著極細的清漣真氣,如同一柄柄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劍。它們在墜落的過程中切割著空氣,留下一道道極細的、藍白色的尾跡,像是一場由千百根絲線同時織成的倒懸的綢簾,將整片花海籠罩其中。book18.org
好一場大暴雨。book18.org
暴雨觸及第一隻百日哭的瞬間,那百日哭青灰色的皮膚像是被滴入了酸液,從被雨滴觸及的那一點開始,迅速向外擴散出一片灰白色的斑痕。緊接著雨點相繼落下,落在它的頭頂、肩膀、手臂、軀幹。那些灰白色的斑痕連成片,百日哭的身體開始從表面向內部溶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蠟像,五官扭曲、塌陷、剝落,六條手臂一根接一根地從關節處斷裂,化作幽藍色的光點散入雨中。book18.org
那些光點在雨中明滅了一瞬,便被更多的雨滴穿透、分解、消融,連一絲殘渣都沒有留下。book18.org
墓虎鬼們試圖用那兩根細長的手臂遮擋頭頂,可暴雨無孔不入,從它們指縫間、腋下、腰側滲入,順著皮膚上那些乾枯的紋路向下侵蝕。那些灰黑色的、如同枯樹皮般的皮膚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同樣灰白、正在快速溶解的鬼體。一隻墓虎鬼的雙腿被雨絲侵蝕得最嚴重,從膝蓋以下已經完全溶解,它的身體向前傾倒,落入地面積起的那一層正在緩緩流動的水中。book18.org
暴雨形成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踝。book18.org
那是被清漣真氣浸潤過的活水,在落地之後依然保持著原本的侵蝕特性。每一道波紋都帶著微弱的水藍色光暈。雨水不斷落入,水面不斷上漲。book18.org
一隻溺死鬼在積水中掙扎,浮腫的身體被水面上的水藍色光澤觸及的瞬間,像是被投入了沸油,從腰腹開始向上下兩端迅速溶解。它張開嘴,喉嚨深處的窟窿中湧出一團渾濁的幽藍色光點,那些光點還沒來得及逸散,便被更多的雨水打散、穿透、消融。book18.org
弔死鬼們想往高處飄,可暴雨密如織網,將每一寸上升的空間都填滿了。它們歪斜的頭顱在暴雨中被反覆沖刷,頸間那根紫黑色的繩索被雨滴一段一段地溶解,如同被火燒斷的麻繩,從中間斷裂、散開、化作灰白色的煙塵。book18.org
鬼棺材在積水中浮起來,棺蓋被水流沖開,露出其中空無一物的黑暗。那片黑暗被湧入的雨水灌滿,清漣真氣在水中迅速擴散,從內部將棺材的木板一層一層地溶解,如同在爐火中燃燒的紙盒,化作粉末。book18.org
殭屍們步履蹣跚,在積水中艱難前行。那些被雨水侵蝕過的關節處發出細密的、如同木料開裂般的聲響,每一次邁步都有更多的腐肉從骨骼上脫落,落入水中,被清漣真氣分解成細碎的泡沫。book18.org
它們想要逃離這片正在被雨水和積水侵蝕的區域。可暴雨的範圍太大了,積水的流速太快了,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在水中翻湧、旋轉、消融,化作無數細小的幽藍色光點,在花海表面的水光中明滅不定,如同一場被踩碎了的星子。book18.org
正如此式「水脈霸道」之名——天穹傾瀉暴雨如瀑,地面漫涌寒江似鏡;那先前密如蟻陣、層層疊疊的厲鬼,盡數碎於這瓢潑雨幕之中,屍骸無存,鬼氣盡消。當真應了那四個字:雨碎寒江。book18.org
羅若站在那裡,積水淹沒了她的腳踝,冰冷的水流裹著清漣真氣的餘溫,從她腿上的傷口邊緣掠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冰敷般的涼意。她握著"瀲灩"的劍柄,丹田中的清漣真氣已經見了底,如同一口被烈日曬到乾涸的池塘,再也擠不出一滴清澈的泉水。book18.org
蒼衍派,各脈霸道,通玄境僅僅只是獲得了施展的門檻而已。羅若此刻強行施展,已然用盡了所有真氣。book18.org
這場暴雨持續了整整三十息。book18.org
三十息後,暴雨變得稀疏了。雨聲從密集的沙沙聲降為疏落的滴答聲,又降為偶爾幾滴從雲層邊緣垂落的水珠。天空中的水藍色光暈開始暗淡,雲層的邊緣從藍白轉為鉛灰,又慢慢變回原本的暗色。book18.org
積水也開始消退。那些被清漣真氣浸潤過的水正在向地底滲透、向低處流淌,帶著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一同沒入彼岸花根部,滲入更深處的土層。積水,最終徹底失去了光彩,變成普通的雨水積窪,渾濁而平靜,倒映著天穹上那片正在重新合攏的陰雲。book18.org
花海中央,空了。book18.org
那些曾經密密麻麻地堵在羅若面前的惡鬼——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餓死鬼、弔死鬼、鬼棺材、殭屍、遊魂——全部消失了。花叢間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正在快速乾涸的濕泥,泥面上散落著幾片被雨水沖刷過的暗紅色花瓣,和幾根被鬼氣侵蝕後殘留的灰白色骨渣,在夜風中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的聲響。book18.org
那些被清漣真氣侵蝕過的彼岸花莖在雨中歪倒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花瓣被沖刷得褪了色,從猩紅褪成一種淺淡的、如同舊絹被水浸透後的粉色,邊緣蜷曲發黃,像是提前進入了深秋。花海上空的暗紅色光暈黯淡了許多,那些被光芒籠罩的區域縮小的近半,那些還在流轉的鬼氣脈絡像是被截斷了大半,只有靠近花海中心的那一小片區域還在固執地亮著,像是風暴中最後一座還未沉沒的孤島。book18.org
羅若抬起頭。book18.org
她望見杜娘子依然站在那片孤島中央。book18.org
血紅色的嫁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裙擺的邊緣有幾道細小的、正在緩慢冒煙的灼痕,袖口那對金色鳳尾的紋路黯淡了大半,有幾縷金線已經斷了,散落在綢緞表面。她的身形向後微微傾著,左臂垂在身側,手背上有一塊指尖大小的、正在緩慢冒煙的焦痕,如同被一顆滾燙的沙粒灼傷的舊絹。book18.org
但她的腳下,那些最後殘留的暗紅色光芒正在從花海中向她體內流淌,如同一條正在匯入乾涸河床的支流,雖然比方才細弱了許多,卻依然源源不斷。book18.org
羅若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底。book18.org
杜娘子沒有死。甚至沒有受太重的傷。那場"雨碎寒江"雖然將周圍的所有惡鬼都吞噬殆盡,卻沒能觸及杜娘子本身。那些在暴雨中爭先恐後湧向杜娘子的惡鬼替她擋下了大部分雨水,如同一座用血肉堆砌的城池,將她護在最中心。book18.org
那護罩在暴雨中承受了無數雨絲的侵蝕,最終碎裂了,但杜娘子身上的損傷,僅僅只是嫁衣袖口被燒出幾道焦痕,和手背上那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灼傷。book18.org
羅若握緊"瀲灩"的劍柄,想站起來。book18.org
腿卻軟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丹田中空空蕩蕩,她方才那一記水脈霸道"雨碎寒江",幾乎將經脈中最後一絲清漣真氣也榨了出去。此刻她體內的真氣之空虛,堪比一條幹涸的小溪。book18.org
杜娘子向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她的步伐比方才慢了幾分,像是在適應周身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鬼力。那些從花海深處湧出的暗紅色光芒正在緩緩灌入她的嫁衣,那道被燒焦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起金光。她走到花海中心那道暗紅色光柱前,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光柱的表面。book18.org
光柱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穩的旋轉。book18.org
杜娘子轉過頭,紅蓋頭的邊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了一下,朝著羅若的方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戲腔比方才低了幾分,尾音收得沒有那麼悠長,卻更加清晰。book18.org
"小娘子呀~~~你既不肯退~~~那便莫怪奴家~~~不念舊情啦~~~"book18.org
最後一個尾音落下的瞬間,杜娘子的右袖猛地一抖。袖口中那根暗紅色的細繩如同一道被拉直的血線,穿過雨後的余靄與花海的霧氣,直直朝羅若的眉心射來!book18.org
那根紅繩來勢之疾,如電光裂空,眨眼已至眉前三寸。羅若丹田空空如也,真氣早已枯竭,平日裡倚仗的靈台清明此刻盡數散去,思緒如陷泥淖,每一個念頭都被粘稠的遲滯拖慢半拍,竟幾乎來不及抬劍格擋。book18.org
那根紅繩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的暗紅軌跡,將兩人之間殘留的雨霧切開一道極細的真空帶,邊緣處甚至泛起一圈極淡的、如同水汽被急速蒸發後的白煙。book18.org
羅若的身體在這一刻自動做出了反應——平日裡被反覆錘鍊出的條件反射,比她的意識更快地驅策著四肢做出了側移。她將身體猛地向右一偏,那根紅繩擦著她的左額飛過,留下一道滾燙的灼痕,帶起一縷焦糊的氣味,將幾縷碎發從中燒斷。book18.org
但那根紅繩如同一根被拉滿的弓弦鬆開後彈回原位,瞬間調轉了方向,然後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精準地纏住了羅若的手腕。book18.org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它們從杜娘子的袖中湧出,每一根都精準地纏上羅若的手腕、腳踝、腰側。那些紅繩比方才更加細韌,表面浮著細密尖銳的暗紅色倒刺,在勒緊的瞬間刺入皮膚,如同千百根細針同時扎入她的經脈,將一股陰寒的、粘稠的鬼力強行灌入她的四肢百骸。book18.org
羅若的裹著冰蠶白絲的膝蓋猛地跪進了濕泥中。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極重極重,像是每一口氣都要從深水底部掙扎著浮上來才能吸進肺里。她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那些暗紅色的光柱、杜娘子的身影、腳下已經消退大半的積水都在視野中旋轉、模糊、重疊。book18.org
她感覺那股寒意正在沿著那些紅繩灌入她的經脈,從手腕、腳踝、腰側同時向軀幹中心蔓延,所過之處,經脈壁被凍得發白,真氣無法通過,血液變得粘稠,肌肉開始僵硬,連心跳都像是被冰層包裹住了一樣,每一次搏動都在厚重冰壁下發出悶悶的迴響。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變得極輕極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幾個氣泡:book18.org
"嘯哥哥......對不起,我沒能......"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她的意識便像是被人猛地按進了深水之中。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風聲、花聲、杜娘子正在緩緩合攏的袖口,以及那些正在從花海深處重新湧來的暗紅色光點,都在她的視野中迅速模糊、縮小、褪色,如同一盞正在被擰滅的燈。book18.org
她的身體向後倒去。book18.org
冰蠶白絲包裹的雙腿在濕泥中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她仰面倒入了那片被雨水沖刷過的花叢之中,指尖鬆開,"瀲灩"劍脫手,跌落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花海上空,風還在吹。那些被暴雨沖刷過的石蒜花瓣正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密的、如同舊絹被撕裂般的沙沙聲。book18.org
頭頂的雲層正在緩緩變薄,露出一角暗藍色的天幕,邊緣處泛著一絲極淡的、如同被水洗過的灰白。book18.org
羅若的意識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裡。變得模糊遙遠、無法觸及。杜娘子的身影在光柱旁靜立著,血紅色的嫁衣裙擺在夜風中緩緩拂動,像是正在等待什麼儀式完成。那些被紅繩灌入經脈的寒意已經蔓延到了胸口,連心跳都變得沉重而遲緩。book18.org
而就在羅若的意識即將徹底沒入那片粘稠黑暗的剎那——book18.org
花海邊緣,一道清唱驟然破空。book18.org
那聲線清冷如霜,乾淨得似被山泉濯洗過的銀器,又帶著劍鋒出鞘般的銳利鋒芒。它越過被暴雨沖刷倒伏的石蒜殘莖,穿過尚未散盡的暗紅鬼霧,不偏不倚,直直刺入羅若即將沉淪的靈台深處,如同在無邊的深水中猛地投入一縷月光,將那正在合攏的黑暗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book18.org
清唱尾音沒有拖長,收得乾淨利落,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斟酌過才落下的,空靈清澈,冷冽如霜。在花海上空傳得很遠,壓過了風聲與花聲。book18.org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