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奇談:欺負我的黃毛變成了可愛的女孩子】(1-8)book18.org
作者:ttztbook18.org
2026/7/26發表於:pixivbook18.org
第一章book18.org
七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把瀝青路面烤化,熱浪從腳底往上蒸,走幾步路後背就洇出一片汗漬。book18.org
林樹跟在一個染著黃頭髮的男生身後,腦袋垂得很低,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前面的人單手插兜,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走路的姿態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從小到大被慣出來的、骨子裡的散漫和囂張。book18.org
黃毛叫張昊,明城大學商學院大三的學生,和林樹同系不同班。他家在本地開了三家建材城,據說還涉及房地產,具體多有錢沒人說得清,但從他隔三差五換的新鞋和手腕上那塊夠普通人家吃兩年飯的表來看,「有錢」兩個字是實打實的。book18.org
林樹和他本來八竿子打不著。但大一下學期有一次在食堂排隊,林樹的餐盤不小心蹭到了張昊的限量款聯名T恤,張昊當時沒發作,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林樹後來回想起來,冷淡的、打量獵物的、帶著一點覺得好笑的神情,像是看見了什麼可以拿來消遣的東西。book18.org
從那之後,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走在路上被人從背後撞一下肩膀,書包掉在地上,撿起來的時候周圍幾個人的鬨笑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後來變成幫他跑腿,買水、拿快遞、替他抄作業。再後來,張昊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在教學樓後面的角落裡把他堵住,也不一定動手,更多時候就是讓他站著,一句一句地嘲諷,說他的衣服是地攤貨,說他走路縮著肩膀像個鵪鶉,說他這種人在社會上就是最底層的命。book18.org
林樹不是沒想過反抗。book18.org
大二上學期有一次他實在忍不了了,攥著拳頭衝上去,結果被張昊一腳踹在小腹上,疼得整個人蜷在地上像一隻煮熟的蝦。張昊的兩個小弟在旁邊笑,說他「勇氣可嘉但實力不行」。那天林樹在宿舍的衛生間裡蹲了很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紅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最後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輔導員?沒用。張昊家給學校捐過一棟實驗樓的冠名,系裡的老師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同學?更沒用。誰會為了一個存在感低到塵埃里的普通人去得罪張昊?沒有人。book18.org
所以林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在挨罵的時候把目光垂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把那些話當成風聲。學會了在聽到張昊喊他名字的時候條件反射地繃緊後背,然後默默地走過去。他像一棵被反覆踩踏的草,貼著地面生長,以為只要趴得夠低,就不會再受傷了。book18.org
但今天不太一樣。book18.org
今天下午的課結束之後,林樹走出教學樓,看見張昊一個人靠在門口的柱子邊上抽煙。就他一個人,旁邊沒有那兩個總是黏著他的跟班。這讓林樹稍微放鬆了一瞬間——一個人總比三個人好。然後張昊看見了他,沖他招了招手,那個手勢像是在招呼一條狗。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林樹頓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張昊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陪我去外面買點東西。」book18.org
「買什麼?」林樹下意識問了一句。book18.org
張昊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現在都會問問題了?膽子見長啊。」語氣不算凶,但林樹立刻閉了嘴,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兩個人穿過校門外的馬路,拐進了一條林樹沒怎麼來過的小巷子。這條巷子在兩棟老舊居民樓之間,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和生鏽的防盜窗,牆壁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廣告,地上的水泥路面裂開了好幾道縫,縫隙里長出零星的雜草。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勉強,而且安靜得異常,像是被整座城市遺忘的一個死角。book18.org
張昊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林樹也下意識停住了,心臟猛地縮緊——他認出了這個動作。張昊每次要在沒人的地方找他麻煩之前,都是這樣,像是故意要製造一點懸而未決的壓迫感。book18.org
果然,張昊轉過身來,臉上掛著那種林樹再熟悉不過的表情,輕浮的、居高臨下的、帶著一點點無聊的惡意的笑容。book18.org
「我說林樹,」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在大學也待了兩年多了,怎麼還是一副窩囊樣?」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林樹的臉頰,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你看看你,長得也不矮,五官也沒多磕磣,怎麼就活得跟個下水道里的老鼠似的?」book18.org
林樹僵硬地站著,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尖銳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最後一點清醒。他想說不要碰我,想說滾開,想把面前這隻手打掉。但他什麼都沒做,因為他知道後果。反抗只會讓接下來的事情變得更糟,這是他用了無數次疼痛換來的經驗。book18.org
張昊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又或者覺得不夠盡興,歪著頭想了想,伸手推了他一把。林樹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粗糙的牆壁上,牆灰簌簌地落下來,掉在他的肩膀上。book18.org
「你說你這種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張昊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不是我給你點存在感,整個學校都他媽沒人記得你是誰。」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根針,從林樹的耳膜扎進去,一路刺進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因為張昊說的是事實。他確實不起眼,確實沒有存在感,確實像是這個龐大校園裡一個可以被隨時替換的零件。但這不是張昊可以肆意踐踏他的理由。book18.org
林樹靠在牆上,低垂著頭,嘴唇微微翕動。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在心裡瘋狂地、絕望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樣拚命地許願——讓他不要再欺負我了。不對,不只是我。讓他再也不要欺負任何人了。不管是什麼樣的代價,不管是誰來做的,讓他停下來。讓這一切停下來。book18.org
這個願望大得像要把胸腔撐破,真誠得像一個跪在神像前把額頭磕出血的信徒。林樹閉上眼睛,把這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默念,像是在念一道咒語。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風聲。book18.org
那是一種尖銳的、破空而來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高速下墜。林樹下意識地抬頭,視野里捕捉到一個深棕色的小瓶子,大概拇指粗細,正從正上方的半空中直直地墜落下來,拖著一條幾乎看不清的軌跡。book18.org
張昊也感覺到了什麼,但根本來不及反應。book18.org
「砰」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那個瓶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張昊的頭頂上,彈了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牆角的縫隙邊。瓶身是深棕色的玻璃材質,沒有任何標籤,蓋子是擰緊的,但撞擊的瞬間似乎裂開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紋。book18.org
「我操——」張昊捂著被砸中的地方,疼得齜牙咧嘴,第一反應是猛地抬起頭,衝著上方破口大罵,「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亂扔東西?!給老子滾出來!信不信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樓上的窗戶緊閉著,沒有人回應,安靜得像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book18.org
張昊罵了幾句,沒人應,憤憤地低下頭,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嘟囔著。他拍了拍身上,似乎沒覺得有什麼異常,瞥了一眼地上那個瓶子,又踹了一腳,瓶子撞在牆上發出叮噹的聲響。book18.org
林樹也愣住了。他不知道這個瓶子是從哪裡來的,但剛才砸下來的力道顯然不輕,可張昊看起來除了被嚇了一跳之外,好像什麼事都沒有。book18.org
但是下一秒,張昊的表情變了。book18.org
他本來還在揉著頭頂的手忽然僵住了,像是摸到了什麼讓他難以置信的東西。他的另一隻手也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一頭張揚的、染成淺金色的頭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處變黑、變軟、變長。髮絲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簌簌地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從原來的短碎發變成了柔順的長髮,垂過了肩膀,垂到了後背。book18.org
「這……這怎麼回事?」張昊的聲音開始發抖,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正在變細變長,骨節原本粗硬的輪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變得纖細而修長。手腕在縮窄,小臂的肌肉線條在消融,皮膚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潤過一樣,變得白皙細膩,連毛孔都幾乎看不見了。book18.org
他驚恐地去摸自己的臉。下頜的稜角在軟化,顴骨的線條在收攏,嘴唇變得飽滿而紅潤,睫毛濃密得像兩把小扇子。喉結,那個象徵著男性特徵的突起,在他的指尖按壓下,像一小塊融化中的冰,無聲地消失了。book18.org
「林樹!林樹你看我!我怎麼了!」張昊的聲音破了音,但破音的方式很奇怪,原本低沉粗糲的嗓音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弦逐漸擰緊,音調在不斷升高、變細、變柔,最後一個字的尾音甚至帶上了一種嬌軟的、勾人的上揚。book18.org
林樹整個人呆立在牆邊,後背死死地貼著牆壁,瞳孔因為震驚而放大。他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張昊——如果還能叫張昊的話——在他眼前完成了一場顛覆性的蛻變。book18.org
張昊的身高也在縮。從一米八三左右的個頭,一路往下掉,大概縮到了將近一米七才堪堪停下。他原本穿著的寬鬆T恤和工裝褲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布料開始發軟、變形、流動,纖維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重新編織組合。T恤的下擺在縮短,領口在擴開,變成了一件露肩的短款針織衫,奶白色的,質地柔軟,恰到好處地裹著一副曲線玲瓏的上半身。工裝褲的褲腿在收窄、縮短,最終變成了一條深灰色的A字短裙,邊緣還帶著細細的褶皺。腳上的限量款球鞋變成了系帶的白色帆布鞋,乾淨得像剛拆封的。book18.org
最要命的是那張臉。book18.org
張昊的長相在男生里算是不錯的,濃眉深目,帶一點痞氣的帥。但現在那張臉完全變成了一個女孩的模樣,而且不是普通的好看。五官精緻得像精心雕琢過的瓷娃娃,眉形彎彎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樑挺秀,嘴唇是一種天然的淺粉色,微微張著,露出一點潔白的貝齒。長發烏黑柔亮,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臉頰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任何人看到這張臉的第一反應都會是「臥槽,好漂亮」。book18.org
但此刻這張漂亮到過分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茫然和無法理解的憤怒。book18.org
「你——」張昊猛地看向林樹,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抓住他問個清楚,嘴裡脫口而出的話卻變成了,「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呀!」book18.org
語氣是質問的語氣,但說出來每一個字的音調都是又軟又嗔的,尾音還帶著一點上揚的、撒嬌般的拖腔。張昊自己說完都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book18.org
他踉蹌著沖了兩步,一隻手攥住了林樹的手腕。book18.org
手指觸碰到林樹皮膚的那一瞬間,張昊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一顫。一股酸麻酥軟的感覺從指尖接觸的位置炸開,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脊椎、四肢,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差點軟倒下去。那種感覺太過強烈,強烈到讓人害怕——不是疼,而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渾身癱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感,像是每一根神經末梢都被羽毛同時搔颳了一遍。book18.org
「你!你身上有東西!」張昊尖叫著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臉頰漲得通紅。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女孩的聲音,清脆,嬌嫩,但此刻因為極度的慌亂而微微發顫,「你身上有電!你、你走開!離我遠一點!」book18.org
林樹張了張嘴,想說「我什麼都沒做」,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僵硬地貼著牆壁,看著面前這個完全變了一個人的張昊,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而張昊這邊,鬆開手之後,那種酸麻的感覺迅速退去了。但退去之後,隨之湧上來的是一種更加讓他無法理喻的感覺——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巨大而空洞的失落感,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從身體里抽走了,整個人變得空落落的,莫名地想要……想要再碰他一下。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張昊差點給自己一巴掌。他在想什麼?他是男的——不對,他現在好像不是男的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面前這個人是林樹,是那個被他欺負了兩年多的窩囊廢,是他最看不起的人!他怎麼可能想碰這種人!book18.org
可是那種感覺太真實了。就像是一根隱形的橡皮筋綁在他和林樹之間,鬆手的瞬間被扯得緊繃,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回到剛才接觸的那個狀態。那種渴望強烈到幾乎讓他的指尖都在發抖,完全是生理性的、根本不受理智控制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張昊咬著嘴唇——連牙齒似乎都變得整齊細小了,咬下去的觸感軟軟的,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狠狠地瞪了林樹一眼。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寫滿了混亂、惱怒、恐懼和一種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你、你給我等著!」他努力地想用兇狠的語氣說話,但聲音出來後像一隻炸毛的奶貓在沖人哈氣,毫無威懾力可言,「這事沒完!我明天——不,我回去——」他語無倫次地丟下幾句不成句的狠話,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處跑去,逃跑的姿勢都不對勁了,短裙的裙擺跟著動作輕輕飄蕩,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book18.org
林樹依然站在原地,後背抵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像是要把肋骨撞碎。他低下頭,看見自己剛才被張昊抓過的手腕上,沒有任何痕跡,但他自己的手也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震驚。book18.org
他慢慢地把目光移到巷子角落裡那個深棕色的小瓶子。瓶子靜靜地躺在牆縫邊的灰塵里,剛才張昊踹的那一腳讓它裂開了一道更明顯的縫,裡面似乎殘留著一點點透明的液體,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蒸發消散。book18.org
林樹咽了一口唾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撿了起來。瓶身上依然沒有任何標籤,沒有任何標識,他不知道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剛才在心裡許下的那個願望,記得這個瓶子落下來的時機,也記得剛剛發生的一切。book18.org
他攥緊了瓶子,涼的,但攥在手裡像是在發燙。book18.org
巷子外面的馬路上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人聲,七月的陽光依然明晃晃地照在頭頂,但林樹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什麼地方被擰開了一個口子,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漏了出來,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他把瓶子塞進口袋裡,深吸了一口氣,邁開發軟的腿,朝著與張昊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學校走。book18.org
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宿舍的群聊里有人在問晚上吃什麼。林樹沒有回覆,他現在腦子裡全是剛才張昊抓住他手腕時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的表情——驚恐、慌亂、羞惱,和最後轉身逃跑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依戀。book18.org
那個從小巷子裡跑走的,已經不再是那個會把他堵在角落裡踹他的黃毛男生了。book18.org
林樹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覺得解恨,還是應該覺得恐懼。book18.org
他只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張昊剛才說「明天」。但明天,頂著那樣一張臉、那樣一副身體、穿著一身女生衣服的張昊,要怎麼回學校?要怎麼面對所有人?要怎麼……怎麼面對自己?book18.org
林樹走出巷口,七月的熱風撲面而來,他打了一個寒顫。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林樹回到宿舍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蒙的。book18.org
傍晚的宿舍樓正是最嘈雜的時候,走廊里飄著洗衣液和泡麵混合的氣味,有人在公用水房裡一邊搓衣服一邊外放短視頻,隔壁寢室傳來遊戲開黑的喊叫聲。林樹推開自己宿舍的門,三個室友都在,一個躺在床上刷手機,一個坐在桌前打遊戲,還有一個對著鏡子在撥弄剛洗過的頭髮。book18.org
「喲,回來了。」打遊戲那個頭也沒抬,隨口打了個招呼。book18.org
林樹「嗯」了一聲,走到自己的床位邊,手剛搭上椅背,屁股還沒坐下去,宿舍的門就被敲響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客氣的、用指節輕叩兩下的敲門方式,而是「砰砰砰」連著捶了好幾下,力道大得門板都在顫,把躺在床上刷手機那位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手機砸臉上。book18.org
「誰啊?拆門呢?」對鋪的室友皺眉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林樹離門最近,下意識轉身走過去,手握住門把手,擰開,往外一拉。book18.org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門口。book18.org
走廊的白熾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門外站著的那個人身上。book18.org
張昊。book18.org
但是那個張昊已經不是下午巷子裡那個穿著奶白色針織衫和灰色短裙的驚慌失措的女孩了。她換了一身衣服——一件寬鬆的黑色短袖T恤,胸口印著幾個白色的英文花體字,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露出一雙筆直白皙的腿,腳上踩著一雙簡單的白色拖鞋。長發用一根皮筋隨意地紮成了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臉上沒有化妝,但那種天生的五官優勢根本不需要任何修飾。走廊里路過的好幾個男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但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這副漂亮皮囊應該有的樣子。她的眉毛擰在一起,嘴角往下壓著,眼底燒著一團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的火焰,整張臉漲得通紅,連耳根和脖子都泛著淡淡的粉色。book18.org
她看見林樹開門,第一反應是張開嘴,像是想說什麼——大概是一句習慣性的粗口或者命令,因為她的嘴型明顯是想罵人的形狀——但聲音還沒發出來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她猛地閉了嘴,臉頰的紅色又加深了一層。book18.org
林樹也愣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女生,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她又來找麻煩了。book18.org
但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就冒了上來——不對,她現在不是那個一米八三的黃毛了,她現在是個一米七不到的女生,比他矮,比他瘦,胳膊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握住。最重要的是,她但凡碰到他就渾身發軟,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林樹的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他看著張昊的眼神,第一次沒有下意識地往地上躲。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地對視著,誰都沒先開口說話,氣氛微妙得像一根繃緊的弦。book18.org
「哎呀——」book18.org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拖長了調的、充滿調侃意味的聲音。宿舍里照鏡子的那個室友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一手撐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視線在張昊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沖林樹擠眉弄眼:「怎麼了樹哥,大晚上的,跟女朋友出去啊?」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炸開。book18.org
林樹和張昊幾乎在同一瞬間轉過頭衝著那個室友吼出了同樣的話,連語氣里的急切和慌亂都如出一轍。吼完之後兩個人又同時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然後各自飛快地移開。book18.org
室友被兩人異口同聲的否認嚇了一跳,舉起雙手往後退了一步,但臉上的表情更加促狹了:「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你們這默契也太嚇人了啊。行了行了你們聊,我打遊戲去,不打擾不打擾。」book18.org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還回頭瞥了一眼,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麼,林樹沒聽清,但大概不是什麼正經話。book18.org
林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看向張昊,張了張嘴:「你——」book18.org
「你出來。」張昊搶在他前面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能聽出來她在努力地想讓自己的聲線顯得硬一點、凶一點,但那個嗓音本身的條件不允許,說出來之後的效果就像一隻繃緊了臉在裝凶的小貓,甜而軟,還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book18.org
她說完就轉過身,往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樹,眼神像是確認他有沒有跟上。book18.org
林樹猶豫了一秒,還是帶上了宿舍的門,跟了過去。book18.org
走廊盡頭有一小片相對寬敞的區域,挨著消防栓和朝北的窗戶,平時沒什麼人停留,頭頂的聲控燈已經被閒聊的學生喚醒,亮著昏黃的光。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的光從下面照上來,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book18.org
張昊走到窗前停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著T恤的下擺,指節微微發白,像是在拚命控制著什麼。她抬起眼睛看林樹,走廊里時不時有人從旁邊經過,往公共衛生間或者樓梯口走,每經過一個人都會朝他們兩個投來好奇的目光——畢竟一個漂亮女生和一個男生站在走廊角落,本身就是一個足夠吸引眼球的事情。book18.org
「你——」張昊咬了咬嘴唇,往前逼了一步,抬起手,猛地攥住了林樹T恤的領口。book18.org
這個動作她做起來其實已經很熟練了,以前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只不過以前她是居高臨下地拽著林樹的領子往下壓,配合她那時候的身高和氣勢,足夠讓林樹整個人狼狽不堪。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得仰著頭才能盯住林樹的眼睛,因為身高差了大半個頭,她攥著領口的手反而像是掛在林樹身上一樣,看起來與其說是在威脅,不如說像是女孩子撒嬌時拉著男朋友的衣服。book18.org
但領口被攥緊的那一瞬間,張昊的整條胳膊都僵住了。book18.org
手指透過布料,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林樹的鎖骨和脖頸交接的位置。那種觸感像一滴滾燙的水落在冰面上,刺啦一聲,從指尖的皮膚一路燒進了血管,順著手臂往上蔓延。酸麻感來得又凶又急,像是一股電流從接觸點炸開,噼里啪啦地竄過每一根神經末梢,她的手腕瞬間就軟了,手指使不上力氣,連帶著肩膀都往下塌了幾分。book18.org
她咬著牙撐著沒鬆手,但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呼吸也變得急促而不規律。book18.org
「鬆手吧,」林樹的聲音很輕,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語氣比平時平靜了很多,甚至帶上了一點連他都說不清的東西,「你碰到我,難受的是你自己。」book18.org
張昊猛地鬆開手,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手掌撐在牆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她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咬緊的下唇和通紅的臉頰。book18.org
「這個世界不對勁,」她的聲音悶悶的,不像是在對林樹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全都不對勁。」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林樹。走廊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眼睛裡,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充斥著一種林樹從沒在張昊臉上見過的情緒——恐懼。不是那種被嚇一跳的慌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認知被顛覆的、整個人對現實產生懷疑的恐懼。book18.org
「我回家之後,」她的聲音在發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冷靜一點,但完全做不到,「大門還是那個大門,家裡的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客廳的布局也完全沒變。我爸媽在吃飯,看見我回來,問我吃飯了沒有,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牙齒咬得更緊了,嘴唇都在發顫。book18.org
「但是我的房間變了。牆紙從灰色的變成了淡粉色,桌子上擺著我根本沒見過的化妝品,衣櫃打開,裡面全是女生的衣服,裙子、短褲、弔帶衫,每一件都像是我的尺寸,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我床頭放著的變形金剛模型沒了,變成了好幾個毛絨娃娃。」她抬起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襟,像是在確認這副身體的存在感一樣,「我問我媽,我的房間怎麼回事。我媽笑著說我是不是又犯糊塗了,說那房間一直都是那樣的,問我今天是不是太累了。」book18.org
「我說我是男的,我是你兒子。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特別自然,拍著我的肩膀說,閨女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什麼委屈了,這玩笑可不好笑。」book18.org
張昊的聲音越來越抖,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但她在極力忍著,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book18.org
「我爸也一樣。在他的記憶里,他有一個女兒,一直就是女兒。他叫我閨女,叫了我二十年。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自己的腦子之外,沒有任何人記得我曾經是個男的。沒有任何人。」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盯著林樹,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和憤怒翻湧在一起,在暖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book18.org
「唯一不對勁的起點就是你。你那個破瓶子砸到我身上之後,一切都變歪了。你覺得是偶然嗎?你覺得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情嗎?」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但及時控制住了伸手的衝動,攥著拳頭停在原地,「是你,林樹。這一切的源頭只可能是你。」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情緒又激動起來,身體比腦子更快,兩隻手猛地伸出去,一把抓住了林樹垂在身側的右手。book18.org
這一次接觸的面積比剛才攥領口大得多——她的雙手握住了他整隻手,手指從他的手背繞過去,扣在了他的掌心裡。book18.org
然後她就徹底不行了。book18.org
像是被人從腳底抽走了所有力氣,張昊的雙腿驟然一軟,整個人的重心完全失控,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倒。她下意識想鬆手,但已經來不及了,接觸帶來的那種酸麻感這次來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全身的骨頭同時被抽走了,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炸裂。她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又從脖子蔓延到鎖骨,呼吸又急又淺,嘴唇微微張開,發不出任何成型的音節。book18.org
她一頭栽進了林樹的懷裡。book18.org
額頭撞在他的胸口,鼻尖蹭到了他身上T恤的布料,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鑽進鼻腔——不是多高級的氣味,大概就是超市裡賣的那種最普通的藍月亮或者汰漬,但這個味道混合著他身體本身的氣息,像是一團帶著溫度的霧,從她的鼻腔一路灌進肺里、灌進腦子裡,把她最後一點試圖掙扎的意識也給淹沒了。book18.org
她渾身發軟地靠著林樹,雙手還無意識地攥著他的手不肯放開,像是鬆開了就會溺水一樣。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熱熱地噴在他的衣服上,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那種酸麻感還在持續,還是因為別的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後絕對不會承認的事情。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本能地、完全沒有經過大腦許可地,用鼻尖蹭了蹭林樹的胸口。就一下,很輕很輕的一個動作,像貓把腦袋往人掌心裡拱一樣,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親昵和撒嬌的意味。book18.org
林樹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裡放,低頭只能看到她頭頂的發旋和微微發顫的肩膀。book18.org
就在這個要命的時刻,樓梯口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兩三個男生從樓梯上來,應該是剛從外面買了夜宵回來,手裡提著塑料袋,燒烤的香味飄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生一轉過拐角就看到了這一幕——昏黃的走廊燈光下,一個扎著低馬尾的漂亮女生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一個男生懷裡,雙手死死地握著他的手,臉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肩膀還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嬌。book18.org
而那個男生一臉無措地站著,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活脫脫一副被女朋友撒嬌搞得手足無措的純情男友模樣。book18.org
提燒烤的男生腳步一頓,眼睛亮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沖林樹豎了個大拇指:「哥們兒,感情真好哈。」book18.org
他旁邊的室友也跟著起鬨:「不過要秀恩愛的話,要不要考慮下去外面?畢竟這樓道里人來人往的不太好,而且萬一宿管阿姨上來查房看見了,你倆都麻煩。」book18.org
說完幾個人嘻嘻哈哈地從旁邊繞了過去,走過的時候還頻頻回頭看,嘴裡嘀嘀咕咕地討論著什麼「咱們這層樓什麼時候多了個這麼正的妹子」「那男的大概是哪個宿舍的,怎麼沒見過」之類的。book18.org
林樹張了張嘴,想說你們誤會了,但聲音根本發不出來,因為他感覺到懷裡的人抖得更厲害了——張昊大概是聽到了那些話,羞憤欲死,但身體還處在那種被接觸刺激得完全失控的狀態,想從他懷裡站起來都做不到,只能用盡全力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但那個力道軟綿綿的,比蚊子叮還輕,掐完反而像是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你……你放……」張昊含糊不清地從他胸口發出幾個音節,不知道是想說放開還是別的什麼,但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因為她只要一張嘴,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就會更清晰地湧進來,讓她的腦子更亂。book18.org
林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的女生,又看了看走廊盡頭那間亮著燈的宿舍門,遠處的泡麵味和燒烤味在空氣里混成一團,頭頂的聲控燈時間到了自動熄滅了一盞,光線暗了一截。book18.org
他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一天,真的長得像一個世紀。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林樹感覺到懷裡的人忽然僵住了。book18.org
那個細微的蹭動停下來的瞬間,空氣安靜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張昊的鼻尖還貼在他的胸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熱氣被棉質T恤反彈回來的溫度。她的睫毛抖了抖,大腦像一個被強制重啟的電腦,螢幕一片漆黑之後猛地亮起來,然後所有的信息——她是誰,她在哪裡,她在做什麼——鋪天蓋地地湧進來。book18.org
張昊,曾經的張昊,一米八三、一個電話能叫來半打小弟的張昊,此刻像個沒骨頭的軟體動物一樣癱在她最看不起的林樹的懷裡,還他媽在人家胸口蹭了一下。book18.org
像一隻貓。book18.org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急又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探出水面。然後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撐住林樹的胸口,把自己推離了他的身體。她的手臂抖得像篩糠,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腳底踩在地板磚上的觸感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一層棉花上。book18.org
她踉蹌著後退,後背重新撞上牆壁,後腦勺磕在白色的牆面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一路蔓延下去,讓她混亂的意識稍微清晰了幾分。她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個通紅的耳朵尖。book18.org
「剛才——」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剛才什麼都不算,你最好忘掉。」book18.org
林樹沒說話。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T恤被攥出了幾道褶子,那個位置還殘留著她呼吸的溫度和濕氣。book18.org
張昊靠在牆上又深呼吸了好幾次,她閉著眼睛,用力地、刻意地、像是在做某種重要的儀式一樣,把吸入的空氣在肺里存滿,再緩緩地吐出去。一次,兩次,三次。她的腿漸漸恢復了一點力氣,至少能支撐她靠牆站著而不會再滑下去了。book18.org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感覺開始湧上來。book18.org
那種感覺她已經很熟悉了,下午在巷子裡鬆手之後她就體會過一次,剛才在宿舍門口鬆手之後又來了一次,現在是第三次。每一次和林樹接觸之後再分開,這種感覺就會準時出現,像潮水一樣,不講道理地漫上來,把她整個人淹在裡面。book18.org
從身體的內部,從骨頭的縫隙里,從每一個細胞的深處,一股巨大而空洞的失落感翻湧而出。像是她身體里少了一樣東西,少了某種至關重要的、讓她完整的東西,而那個東西正站在距離她一米之外的走廊上,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她的皮膚在渴望觸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的大腦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才靠在他懷裡的觸感——溫度,氣味,心跳聲。book18.org
她想再靠過去。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恐慌。不是對林樹的噁心,而是對自己的噁心。她張昊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她張昊什麼時候會對一個男的——對林樹——產生這種想法?她甚至不是同性戀——不對,她現在好像變成生理意義上的異性戀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人是林樹!是那個她欺負了兩年多的林樹!book18.org
她用盡全力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像是把一隻掙扎的氣球拚命往水裡按。book18.org
「你,」她抬起頭,聲音終於穩定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緊繃感,「你給我解釋清楚。」book18.org
林樹看著她。走廊的聲控燈又滅了一盞,現在只剩最後一盞還在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牆上,一高一低兩道輪廓。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林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當時就是……希望你別再欺負我了。」book18.org
張昊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苦澀的笑。那聲笑混在她現在的嗓音里,聽起來更像是一聲哽咽:「希望你別再欺負我了?就這一句話?就這一句話就把我變成這副樣子了?」她抬起雙手,看著自己那雙纖細白嫩的女生的手,抬頭又看向林樹,眼睛紅紅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但又死死攥著最後一點自尊,「那你乾脆說你自己是神好了。你說句話,說你是神,看看會不會天降神跡。你試試,你試試啊。」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和破罐子破摔的絕望,但林樹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其實有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book18.org
林樹沉默了兩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認真的、鄭重的語氣開口:「我是神。」book18.org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聲控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窗外樓下有人騎著共享單車經過,鏈條咔咔響了兩聲。什麼都沒有發生。book18.org
「天降神跡。」林樹又說了一句,攤開手掌,看著自己的手心。book18.org
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book18.org
張昊靠在牆上,嘴角扯了扯,那個弧度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釋然:「你看,我就說——」book18.org
「但是那個瓶子是真的。」林樹打斷了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個深棕色的小瓶子,舉到她面前。瓶身上的裂縫還在,裡面殘餘的液體已經完全蒸發乾凈了,只剩一個空瓶子,在燈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澤。「它從天上掉下來,砸在你頭上,然後你就變了。不管我是不是神,這件事確實發生了。」book18.org
張昊盯著那個瓶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book18.org
林樹把瓶子收回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抬起頭,看向張昊:「你以前不是有兩個跟班嗎?一個叫阿城,一個叫阿傑,基本上每次都跟著你。今天下午你來找我的時候居然是一個人,這本身就很少見。」book18.org
張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從今天下午在校門口看見林樹開始,她就沒有叫上任何人,像是某種程序被悄然改寫了一樣。兩個跟班也一直沒有聯繫她,她翻過手機——說到手機她就不爽,她的手機也變了,從一個黑色的直板機變成了某個主打拍照和美顏的牌子,外殼是奶白色帶珠光的,背面還貼著一張粉色的卡通貼紙,刪都刪不掉——確確實實沒有任何一條來自阿城和阿傑的消息。book18.org
「我們去找他們。」張昊站直了身體,語氣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抓住的支點,「如果他們也變了,那就說明不是我單獨的問題,是那個瓶子波及的範圍比我想像的更大。如果他們沒變——」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如果他們沒變,她要去跟兩個一米八幾的哥們兒怎麼解釋自己現在的樣子?說「嗨我是你們大哥昊哥,我變成女的了,你們認我做大哥嗎」?她光是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就覺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book18.org
「他們不是我們學校的,」張昊說,「阿城在明城理工,阿傑在信息工程,平時我們碰頭都在大學城那個商業街區。現在九點不到,應該還來得及。」book18.org
林樹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張昊,兩個人都沒動。沉默了三秒鐘之後,林樹說:「那你倒是走啊。」book18.org
張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她咬了咬牙,扶著牆站直了身體,確認雙腿已經恢復到了可以正常行走的狀態之後,她邁開了步子,往樓梯口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身,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林樹:「你走前面。」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走我後面,我感覺後背發涼。」張昊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沒說真話。真話是她怕自己走在林樹前面,萬一又碰到他,腿又要軟。更真話的是,她只要一聞到林樹身上的味道,腦子裡就會亂成一團,至少讓他走在前面可以避免這種狀況。book18.org
林樹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從她身邊走過去,下了樓梯。張昊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概兩米的安全距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前一後地迴蕩。book18.org
九月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大學城的商業街區是這一帶晚上最熱鬧的地方,一條步行街從南到北貫穿,兩邊是各種各樣的店鋪——奶茶店、燒烤攤、火鍋店、桌遊館、劇本殺、照相館、美甲店,霓虹招牌把整條街照得五顏六色。一群群的大學生從校門口湧出來,三三兩兩地走在街上,有的勾肩搭背,有的牽著手,空氣里混雜著孜然辣椒的焦香和甜膩的奶茶味。book18.org
張昊站在街區入口處的路燈下,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倒映出一張精緻漂亮的臉,她每次看到都會忍不住皺一下眉頭。她點開微信——微信的頭像也變了,從原來的黑色骷髏頭變成了什麼拿著奶茶的自拍,那張自拍里的人長得跟她現在一模一樣,但她根本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book18.org
她翻到群聊。置頂的群聊有三個,一個是班級群,一個是家裡的群,還有一個群聊名稱叫「三小隻今天也要開心」,頭像是一張三個女生頭挨著頭擠在一起的合照。book18.org
張昊點開那個群聊,看見了合照里的另外兩張臉。兩個女生都笑得很燦爛,一個短髮齊耳,染了亞麻色,一個扎著雙馬尾,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她盯著那兩張臉看了五秒鐘,然後認出來了。book18.org
那是阿城和阿傑。book18.org
她的手指僵在了螢幕上方,過了好一會兒才打出一行字:「你們在哪兒?」book18.org
幾乎同時,兩條消息彈了出來。book18.org
「在商業街呀~」這個是短髮女生髮的,頭銜備註是「城城」。book18.org
「剛買完奶茶!昊昊你怎麼才看消息呀,我都發了十幾條了!」這個是雙馬尾,備註是「小傑傑」。book18.org
張昊盯著「昊昊」兩個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打出兩個字:「位置。」book18.org
「我們在那家新開的貓咖門口!你上次不是說要來擼貓嗎!你快點來嘛!」城城發完還跟了一個貓咪打滾的表情包。book18.org
張昊把手機螢幕轉向林樹,讓他看了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說:「貓咖,在街區中間那條巷子裡。走吧。」book18.org
林樹看了眼她的表情,沒忍住問了一句:「他們有沒有問你是誰?」book18.org
「他們直接叫我昊昊。」張昊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在發麻,「還用了『嘛』和感嘆號。」book18.org
林樹明智地選擇了閉嘴。book18.org
兩個人穿過人群往街區深處走。越往裡走,林樹心裡就越沒底。他的腳步雖然穩,但腦子裡各種念頭正在飛速轉動。張昊變成了女生,但至少張昊還記得原來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那兩個跟班呢?如果他們完全沒有原來的記憶,完全變成了另外兩個人,那該怎麼辦?但如果他們沒變呢?如果他們還是原來的那兩個人,看到張昊現在的樣子,他們會是什麼反應?就算事情鬧大了,就算張昊說的是對的,這一切都要算在他頭上——可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book18.org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注意到走在他身邊的張昊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林樹往前走了兩步才意識到,轉過頭。張昊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水泥地面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遠處,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張開,瞳孔因為難以置信而放大了好幾圈。她臉上的表情比下午發現自己變成女生的時候還要震驚,還要茫然,還要恐懼。book18.org
林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貓咖門口站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燈下聚著幾個人。確切地說,是四個人。book18.org
兩個女生靠著貓咖的玻璃櫥窗站著,每個人手裡端著一杯奶茶。左邊那個短髮齊耳,染著漂亮的亞麻色,穿著一件oversize的白色襯衫和黑色短褲,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右邊那個扎著雙馬尾,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一身格子背帶裙,一邊喝奶茶一邊跟旁邊的同伴說笑。book18.org
林樹認出了她們。即使變成了女生——不,應該說她們現在就是女生,從他的記憶里,阿城和阿傑就應該是兩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一個寸頭一個捲毛,一個話多一個話更多,每次跟在張昊身後幫他堵人、幫他起鬨、幫他拆台。但現在站在貓咖門口的兩個女孩子,漂亮,開朗,手裡端著奶茶,笑得甜甜蜜蜜的,正在和各自旁邊的男生說話。book18.org
而她們旁邊各自站著一個男生。短頭髮的女生旁邊站著一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生,正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聽完笑出了聲,然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扎雙馬尾的女生挽著自己旁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朋友的手臂,正湊過去讓他嘗一口自己的奶茶,男生低頭喝了一口,然後皺著眉說太甜了,她不依不饒地晃著他的胳膊撒嬌。book18.org
兩個人,兩個女生,兩個男朋友,兩對手牽手的情侶。book18.org
張昊的腦海里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台壞掉的電視機,滿屏的雪花點和刺耳的蜂鳴聲。她想說話,想說「你們在幹什麼」,想說「你們他媽的知不知道你們是誰」,但她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然後那個短髮女生——阿城——朝這邊看了過來。她的視線先是落在林樹身上,然後移到了張昊身上,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極其開心的事物。她眼睛裡的亮光落在張昊手裡拿著的手機上——手機的掛墜,一個小小的Q版動漫角色吊墜,在這個世界的設定里,是她們三個閨蜜一起買的同款,掛在各自的手機上,是友情的象徵。book18.org
「昊昊!」短髮女生——城城——高聲喊了一句,然後朝她用力地揮手,另一隻手還牽著棒球帽男生的手,整個人歡快得像一隻看到主人的金毛,「這邊這邊!你怎麼才來呀!我們都等你好久了!咦,你怎麼把林樹也帶來了?」book18.org
張昊站在原地,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然後,那個扎雙馬尾的女生——小傑傑——從男朋友身邊探出頭來,看了看張昊,又看了看林樹,臉上的笑容驟然變得曖昧而耀眼,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無比興奮的畫面。她放開男朋友的手,往前小跳了兩步,衝著張昊眨眨眼睛:「喲喲喲,這不是你家林樹嘛!你終於捨得把他帶出來了?我跟城城都說了多久了,讓你把男友帶出來一起玩,你還死活不肯,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啦?」book18.org
張昊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宕機了。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的,機械的,像是壞掉的錄音機在卡帶:「你說……什麼?」book18.org
「哎喲還裝傻呢,」城城也湊了過來,奶茶都不喝了,用吸管指著張昊的鼻子,「你們倆從大一就在一起了呀,都在一起快兩年了!上次你還跟我們說他特別溫柔特別好,忘了?你這個記性是真的沒救了。」book18.org
「對對對,」小傑傑在旁邊瘋狂點頭,雙馬尾甩來甩去,臉上的姨母笑已經快咧到耳根了,「而且我跟你說,我們幾個裡面就你最先脫單,你還好意思在那裝失憶。你家林樹都不反駁的,你看你看,人家多給你面子。」book18.org
張昊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林樹。book18.org
林樹也看著她。book18.org
兩個人的臉上寫著一模一樣的表情——那種被雷劈中的、失去了語言功能的、大腦拒絕處理當前信息的茫然。book18.org
然後張昊做了一個她這輩子做過的最不「張昊」的動作。book18.org
她轉身就跑。book18.org
她推開身後看熱鬧的人群,撒開腿就跑,她的白色拖鞋踩在步行街的地磚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她的長髮被夜風吹得往身後飄散,她跑得跌跌撞撞、毫無章法,像一個落荒而逃的敗軍之將。她跑過一個燒烤攤,撞翻了一把空著的塑料椅子,追在後面喊「歡迎下次光臨」的攤主的聲音被她的背影甩出去老遠。book18.org
她跑了。book18.org
貓咖門口的四個年輕男女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愣住了。城城和小傑傑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她們各自的男朋友也面面相覷。book18.org
然後城城把目光轉向了還站在原地、一臉呆滯的林樹,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譴責和不解:「林樹你還愣著幹嘛,去追啊!」book18.org
「啊?」林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是不太確定城城在跟誰說話,「我、我嗎?」book18.org
「不是你是誰!」小傑傑急得直跺腳,雙馬尾跟著一蹦一蹦的,「你女朋友跑了你不去追,你還在等什麼?等著我們幫你追啊?快去快去快去!」book18.org
城城更直接,她走過來在林樹的後背上用力推了一把:「愣著幹嘛!去追你自己女朋友啊!」book18.org
林樹被推得踉踉蹌蹌地往前邁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城城和小傑傑。兩個女生都沖他做了一個「趕緊的」的手勢,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催促、鼓勵和看好戲的期待。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向張昊跑遠的方向。那個穿著黑色T恤和牛仔短褲的纖細身影已經快跑到商業街區的盡頭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線。book18.org
林樹深吸了一口氣,邁開了步子。book18.org
他跑起來了。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林樹跑出商業街區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都什麼跟什麼啊。book18.org
晚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江水的腥味和遠處燒烤攤的焦香。他跑過一盞接一盞的路燈,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像是某個荒誕喜劇片里主角奔跑時必然會出現的鏡頭語言。林樹以前看那種電影的時候總覺得太誇張了,人怎麼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還想這些有的沒的。現在他知道了——人在徹底無語的時候,腦子反而會變得異常清醒,清醒到每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比如前面那個在路燈下踉踉蹌蹌跑著的女生,步子很碎,節奏很亂,顯然還不太習慣用現在這副身體跑步。比如她好幾次想加速,但跑不出以前那種大步流星的感覺,反而差點被翹起的地磚絆一跤。比如她的馬尾散了半邊,皮筋掛在一縷頭髮上要掉不掉的,隨著跑動的節奏一晃一晃。book18.org
張昊以前跑得多快啊。林樹記得清清楚楚,大一那次他試圖逃跑,沒跑出二十米就被張昊從背後追上來,一把拽住書包帶子扯了回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那時候張昊的體力在同齡人里算好的,一米八幾的個頭,腿長步子大,跑起來像一陣風。book18.org
但現在跑在他前面的這個人,跑得跌跌撞撞的,白色拖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步行街的地磚上還在繼續往前跑,腳底大概硌到了什麼,身體歪了一下,但硬是咬著牙沒有停。book18.org
林樹看著她那隻光著的腳,忽然覺得有點荒謬。欺負了自己兩年多的人,現在在他面前跑得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狼狽得不能再狼狽了。按理說他應該覺得解恨,應該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然後慢悠悠地轉身回去,留她一個人消化這一切。book18.org
但他沒有。他在追。book18.org
這讓他覺得自己也挺荒謬的。book18.org
穿過最後一段步行街,穿過一條沒有紅綠燈的馬路,前面就是江邊了。明城大學所在的大學城沿著潯江而建,江邊修了一條長長的景觀步道,白天都是散步的老人和遛狗的年輕人,晚上人少一些,只有幾對零零散散的情侶靠在欄杆上說話。江面被遠處的跨江大橋照得波光粼粼,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book18.org
張昊跑到江邊的欄杆前,終於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的雙手撐在鐵欄杆上,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少了一隻鞋的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面上,腳趾蜷了蜷。她的頭髮徹底散了,黑色的長髮被江風吹得往後飄,露出整張臉——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上,眼淚已經淌了滿臉。book18.org
她沒有出聲。只是趴在欄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鐵欄杆上,又順著欄杆滑下去,滴進黑暗裡的江水中。她的手指攥著欄杆的橫樑,攥得指節發白,像是在抓著某種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book18.org
林樹在距離她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也喘了好一會兒。他跑得不算快,但追的距離不短,從商業街到江邊至少六七百米,他的體力本來就不算好,現在胸口燒著一團火,嗓子眼裡都是腥甜的味道。book18.org
他喘勻了氣,直起身,看著前面趴在欄杆上哭的女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別哭了」?太假了,她哭了兩年多的受害者現在勸她別哭,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你活該」?太刻薄了,她現在這副樣子,他真說不出這種話。「冷靜一點」?她現在要是能冷靜就不至於跑了。book18.org
所以林樹什麼都沒說。他站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塞進褲兜里,又拿出來垂在身側,過了一會兒又抱在了胸前,然後覺得抱胸的姿勢看起來太冷漠了,又放了下來。他第一次發現,一個人在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手真的是個很累贅的東西。book18.org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江風吹過來,吹得他的T恤貼在身上,剛才跑出來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張昊的哭聲漸漸從無聲的掉眼淚變成了壓抑的抽泣,肩膀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你抱我一下。」book18.org
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模糊,但林樹聽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到他想假裝沒聽清都不可能。book18.org
「啊?」他發出一聲純粹的、毫無修飾的、發自肺腑的疑問。他歪著頭看著欄杆前那個纖細的背影,像是在確認剛才那句話確實是這個人說的,「你、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你抱我一下!」張昊猛地轉過身來,臉上掛滿了淚痕,眼眶紅得像是被揉進了辣椒水,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印。她滿臉通紅地瞪著林樹,那個表情像極了她以前要發火之前的預告,但現在這張臉上即使做出最凶的表情,配上那雙哭紅的杏眼和滿臉的淚痕,看起來也沒有任何威懾力,反而像是某種走投無路的、破罐子破摔的絕望。book18.org
「不是,」林樹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步道邊沿的石磚上,「你前幾天還欺負我來著。你把我堵在巷子裡,拍我臉,推我撞牆,說我活得跟老鼠一樣。現在你讓我抱你?」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不是翻舊帳。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張昊身上,她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book18.org
「我知道!」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哭腔和顫抖,像是在沖他吼又像是在沖自己吼,「我知道我欺負你了行不行!我知道我是個混蛋行不行!但是——」她的聲音忽然塌了下去,塌成一片軟弱的、破碎的、幾乎聽不清的絮語,「但是我現在真的好難受,你一靠近我我就覺得不那麼難受了,你一離遠我就全身都覺得空,我自己都控制不了——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想靠著你嗎?我張昊什麼時候求過別人——」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林樹從來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表情看著他。那種表情混合了羞恥、憤怒、絕望和某種深深的無助,像是她所有的自尊都在這個瞬間被自己親手撕碎,然後踩在了腳下。book18.org
「你要是不抱我,」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了,平靜得讓林樹後背發涼,「我就從這橋上跳下去。」book18.org
江風猛地大了一瞬,吹得她的長髮和衣擺一起往旁邊飄。她站在欄杆前,一隻腳光著踩在地上,身後的江面黑沉沉的,遠處的跨江大橋亮著一排暖黃色的燈光,把水面切成明暗交錯的碎塊。她看起來像是認真的,又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了。book18.org
林樹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發出了一聲介於嘆息和笑聲之間的、複雜到他自己都辨認不出情緒的聲音。book18.org
「大哥你演偶像劇呢?」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發自靈魂的無奈,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覺得好笑,而是因為人在面對徹底超出認知範圍的事情時,會產生一種「算了毀滅吧」的荒誕感,「你是個男的——好吧你現在不是了——但你內心是個男的吧?你讓另一個男的在江邊抱你,你還用跳江威脅他?你不覺得這個劇情有點太離譜了嗎?」book18.org
「你閉嘴!」張昊的臉漲得更紅了,這次不是因為哭,而是純粹被羞恥感燒的。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剛才那番話說得有多離譜,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她只能咬著牙硬撐,「你就說抱不抱——」book18.org
話沒說完,她自己動了。book18.org
張昊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快,在她還在嘴硬的時候,她的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兩步。然後她整個人撲進了林樹的懷裡,力道大得像一顆小炮彈,把林樹撞得後退了半步才站穩。book18.org
她的雙手從他的腰側穿過去,死死地箍在他的後背,十根手指攥著他T恤的布料,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樣。她的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整張臉都藏了進去,只露出一個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她的身體在發抖,從頭到腳都在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全崩塌的地方。book18.org
林樹低下頭,下巴差點磕到她的頭頂。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他能感覺到懷裡這個人的體溫高得嚇人,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石頭,透過兩層薄薄的T恤布料,那股熱度直接傳到了他的胸口。她的身體比他想像中要軟得多,也輕得多,靠在他身上的重量大概只有以前那個張昊的一半。book18.org
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進他的鼻腔。不是香水,大概是洗髮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清甜的,帶著一點果香。林樹以前從來沒在張昊身上聞到過任何好聞的味道,以前的張昊身上只有煙味、汗味、和某種昂貴的運動香水的混合氣息,刺鼻而具有攻擊性。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甜的。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林樹的大腦再次陷入了空白。book18.org
他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試探性地、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搭在了張昊的後背上。就一下,很輕的一下,手指剛碰到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就停住了。但即使只是這麼一下,張昊的身體也明顯地顫抖了一瞬,然後她埋在他胸口的腦袋蹭了一下——又是那個該死的蹭的動作,像是某種她完全控制不了的本能反應——然後把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胸口。book18.org
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到林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被勒得有點呼吸困難,緊到他能隔著兩層布料感受到她手臂的弧度和力道,緊到像是她想把自己融進他的身體里。book18.org
然後,突然地、毫無預兆地,她鬆開了手。book18.org
張昊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從他懷裡彈開,往後踉蹌了幾步,後背撞在了欄杆上,發出「鐺」的一聲金屬悶響。她的眼睛不敢看他,低垂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的嘴唇在發抖,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做了一件畢生最羞恥的事情,恨不得原地找一個縫鑽進去。book18.org
「剛才,」她的聲音又沙又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剛才是我——是我情緒不穩定。你忘掉。全部忘掉。」book18.org
林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淚水洇濕的一大片,又看了看面前這個臉紅得快冒蒸汽的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能說什麼呢?「好的,我忘掉」?騙鬼呢。book18.org
就在這個微妙的沉默里,一陣腳步聲從步道遠處傳來,伴隨著兩個壓低了但壓不住興奮的聲音。book18.org
「噓噓噓——你小聲點——」book18.org
「別推我別推我——哎呀你踩到我的奶茶了——」book18.org
「你還管奶茶!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book18.org
「看到了看到了,抱在一起了啊啊啊啊——」book18.org
林樹和張昊同時轉過頭去,看見步道拐角處的灌木叢後面,兩個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腦袋。一個是齊耳短髮染亞麻色的城城,一個是扎著雙馬尾戴著圓框眼鏡的小傑傑。兩個人的姿勢像極了某種野生動物紀錄片里躲在草叢後面偷拍的攝影師,縮著脖子,蹲著身子,只露出兩個腦袋。城城手裡還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了這邊,螢幕上的錄製鍵亮著紅光。book18.org
「你在拍!」張昊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個八度,那個音節又尖又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book18.org
城城和小傑傑同時縮回了灌木叢後面,然後又慢慢地、心虛地探了出來。城城第一個站起來,舉著手機的手背到了身後藏起來,但臉上的表情完全不是一個被抓包的偷拍者應有的心虛,而是一種濃郁的、滿到快溢出來的、磕到真糖的興奮。book18.org
「昊昊,」城城的眼睛裡簡直在發光,「你倆感情真好呀。」book18.org
「對對對,」小傑傑從旁邊蹦出來,雙馬尾歡快地晃著,臉上的姨母笑已經控制不住了,「我們在後面看了好久了,你倆抱那麼緊,我們都捨不得打擾——不是,我們剛到,什麼都沒看見,真的,什麼都沒看見。」book18.org
她說「什麼都沒看見」的時候,眼神分明在說她什麼都看見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已經錄了完整版的視頻,此刻正在她們的閨蜜小群里以三倍速傳播。book18.org
張昊站在欄杆前,看著面前這兩個曾經跟著她打架堵人的小弟——現在是她的閨蜜——臉上那種純粹的、不由分說的、磕到了的表情,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人,又像是想解釋,但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這個世界已經徹底不對了。她的兩個小弟變成了女孩子,各自找了男朋友,還恩愛得不得了。她們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你家林樹對你好好哦」之類的粉紅泡泡,她們大腦里的記憶被替換得天衣無縫,她們甚至覺得她是林樹的女朋友已經兩年了。最恐怖的是,她剛才真的撲進林樹懷裡求抱抱,還被她們全程圍觀了。book18.org
張昊感覺自己這輩子所有的臉都在今天丟乾淨了。book18.org
她一個字都沒說,轉過身,光著一隻腳,一瘸一拐地往步道的另一端走去。這一次她沒有跑,而是走得很快很急,背影繃得筆直,肩膀微微發顫。走過路燈下面的時候,林樹看見她的耳根還是通紅的。book18.org
「昊昊你去哪!」城城在身後喊。book18.org
「回家!」張昊頭也不回地扔下兩個字,聲音被江風吹得零零碎碎。book18.org
「那林樹——」小傑傑剛開口,張昊的聲音又遠遠地砸了過來。book18.org
「讓他走!讓他回他自己宿舍!誰都不許跟過來!」book18.org
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憤怒,但那個憤怒聽起來更像是被人戳穿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後惱羞成怒的掩飾。book18.org
城城和小傑傑對視了一眼,又同時轉頭看向林樹。兩個女生的臉上出現了如出一轍的表情——那種「你女朋友怎麼生氣了」的不解,混合著「你是不是該哄哄她」的暗示,以及一絲微妙的「剛才那個擁抱好甜」的八卦餘韻。book18.org
林樹站在江邊,看著張昊一瘸一拐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步道的盡頭,被夜色吞沒。他的胸口還殘留著她抱過的溫度,T恤上那一大片淚痕還沒幹,被江風一吹,涼涼地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他低下頭,又抬起頭,看了看旁邊兩位正眼巴巴等著他行動的「閨蜜」,又看了看張昊消失的方向,最終發出了一聲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疲憊而茫然的長嘆。book18.org
「這都什麼鬼事情啊。」book18.org
江風把他的嘆息捲走,揉碎在水波里,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第五章book18.org
張昊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她媽媽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小,播著某個晚間劇場的情感連續劇。聽見開門聲,媽媽抬起頭,目光落在自己女兒身上——一隻腳穿著拖鞋,另一隻腳光著,腳底沾著灰,頭髮散亂,眼眶紅腫,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book18.org
「昊昊?」媽媽放下雜誌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你怎麼——」book18.org
「我沒事。」張昊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沒等媽媽說完就快步穿過客廳,踩上樓梯。她的腳底板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冰涼的印記,光著的那隻腳踩在樓梯的毛毯上,觸感軟綿綿的,但她的心比腳更涼。book18.org
身後傳來媽媽起身的聲音,但她沒有停。book18.org
推開房間門的瞬間,那種陌生感又一次撲面而來。淡粉色的牆紙,白色的梳妝檯,床頭堆著的毛絨娃娃,衣櫃半開著,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裙子和短褲。這間房間在過去的二十年里屬於一個叫「張昊」的女孩,每一件物品都在無聲地陳述這個事實。而她現在就是這個女孩。book18.org
她反手關上門,沒有開燈。book18.org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走到床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一樣直直地倒下去,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里,被子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她翻轉身體,臉埋進枕頭,雙手摸索著抓住了床頭的那個東西——一隻白色的兔子抱枕,毛茸茸的,帶著某種柔和的洗衣液的香味。她把兔子抱枕死死地抱在懷裡,蜷起膝蓋,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個在黑暗中尋求庇護的小動物。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哭。book18.org
不是江邊那種咬著嘴唇壓抑的抽泣,也不是跑出商業街時那種憤怒而絕望的嘶吼。這一次的哭泣安靜得多。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溢出來,順著鼻樑滑下去,洇進枕頭裡。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呼吸斷成一截一截的,牙齒咬著兔子抱枕的耳朵,不讓自己發出聲音。book18.org
黑暗裡,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張臉。book18.org
稜角不算分明的下頜線,總是微微蹙著的眉頭,被欺負的時候會低垂下去不敢看人的眼睛,但在某個瞬間——比如今天在走廊里,她攥著他領口的時候——那雙眼睛看她的目光平靜而直接,沒有恐懼,沒有躲閃,甚至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當時太慌亂沒來得及細想,現在一個人安靜下來,那種目光卻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book18.org
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麼高級貨,大概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但在她鼻腔里殘留了一整個晚上,怎麼都散不掉。她趴在他胸口的時候聞到的就是那個味道,混合著他身體本身的氣息,溫熱的,乾淨的,像冬天剛曬過太陽的被子。book18.org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一股煩躁和羞恥同時湧上來,讓她猛地睜開眼睛,把懷裡的兔子抱枕狠狠地扔了出去。抱枕砸在床尾的牆上,彈了一下,無聲地落在地板上。book18.org
「憑什麼。」她在黑暗裡咬牙切齒地說,聲音因為哭過而沙啞得厲害。她不知道自己在問憑什麼——憑什麼林樹用那個破瓶子把她變成這副樣子?憑什麼她碰到他就像著了魔一樣渾身發軟?憑什麼他一離開,她對那個人的想念就像戒斷反應一樣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憑什麼她張昊會變成現在這樣,半夜抱著兔子抱枕哭,腦子裡全是那個被自己欺負了兩年多的窩囊廢?book18.org
叩叩叩。book18.org
敲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深夜裡清晰得像三聲鼓點。張昊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然後她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毯上鋪成一條窄窄的光帶。book18.org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開房間的燈,只是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輕輕地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床墊因為增加了重量而微微凹陷,張昊感覺到一隻手覆上了她的肩膀,很溫暖,很輕。book18.org
「跟媽媽說說,」媽媽的聲音很柔和,像小時候她發燒時坐在床邊哄她吃藥的那種語氣,「發生什麼事了?」book18.org
張昊沒有轉過身,依然背對著媽媽。她張了張嘴,想說「媽你知不知道我原來是個男的,我不是你女兒,是你兒子」,但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不僅是說出來也沒人會信的問題——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改寫了,所有人記憶里她都是女孩,連她的房間都鋪著粉色的牆紙,她說出真相的唯一後果就是讓媽媽覺得她精神出了問題。book18.org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我不知道怎麼說。」book18.org
媽媽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坐著,手依然搭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種溫和而耐心的力道輕輕撫著她的肩胛骨。電視里女主角壓抑的哭聲從樓下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客廳忘了關的落地燈透過門縫在地上投下一道暖黃的光帶,夜色安靜而溫柔,像一個無聲的容器,把她所有的委屈和混亂都穩穩地兜在裡面。book18.org
張昊閉上眼睛,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在許久的沉默之後,她聽見自己說出了一句話:「是林樹。」book18.org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空調的低鳴吞噬。但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夜裡,媽媽聽得很清楚。book18.org
她以為媽媽會驚訝,或者至少會追問林樹是誰。但讓她意外的是,媽媽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聽一件早已瞭然於胸的事情,然後把她散落在枕頭上的長髮攏了攏,別到耳後。book18.org
「又是小林啊,」媽媽的語氣平淡而溫和,像是在談論一個早已被全家人熟知的老話題,「我們寵你寵得太多了,昊昊。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不順心。但你欺負人家小林這件事,媽媽一直覺得不對。」book18.org
張昊的身體僵住了。book18.org
「我……」book18.org
「你從小就一直欺負他,」媽媽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悠長語調,手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頭髮上,一下一下地輕輕順著,「最開始是幼兒園的時候吧,你回家跟我說,班上有個小男孩特別安靜,不愛說話,你就總想去惹他。後來上了小學,你跟我說那個男生成績特別好,你心裡不服氣,就在課間搶他的鉛筆盒,把人家推在地上。初中的時候你更過分了,帶著兩個小夥伴在校門口堵他,被老師叫了家長。」book18.org
張昊的手指攥緊了床單。她想反駁——她大學才認識林樹。她記得清清楚楚,大一下學期的食堂里,林樹的餐盤蹭到她的限量款T恤,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切才開始。幼兒園?小學?初中?那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她小時候根本就不認識林樹。book18.org
但她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在這個被改寫的世界裡,媽媽記憶里的那個「張昊」確實是從小就和林樹一起長大的。那個虛假的童年記憶像一層濾鏡,覆蓋了所有原本的真相,把所有不合理變成了合理。book18.org
「你欺負他,因為你從小就注意到他了。」媽媽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才從嘴裡說出來,「他跟你不一樣。你什麼都有,你爸給你的零花錢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個月,你想要什麼開口就有,你沒吃過苦,不知道什麼叫夠不著的東西。但他不一樣,你跟我說過,他家裡條件一般,但他特別用功,每次都考第一。你不服氣,所以你欺負他。」book18.org
張昊的呼吸停了一瞬。book18.org
「其實你自己也知道,」媽媽低下頭,看著自己女兒的側臉,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和溫柔,「你不是真的討厭他。你是喜歡他身上你沒有的東西。他努力,他安靜,他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還能安安穩穩地活成自己的樣子。這種東西你生下來就沒有,你想要,但你要不到,所以你用欺負他的方式來靠近他。」book18.org
張昊猛地轉過身來,紅腫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嘴唇翕動著,像是要被什麼東西衝破喉嚨。她想說「不是那樣的」,想說「你根本不懂」,想說「我是男的,我怎麼可能喜歡他,我欺負他純粹是因為我看他不順眼」。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澆了水泥一樣凝固在舌根上。book18.org
因為她媽媽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在某個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角落裡,那些話像一把精準到可怕的鑰匙,擰開了她鎖了很久很久的一扇門。門後面是她從來不願意去面對的東西——大一期末考試放榜的那天,林樹的名字排在專業前三,她站在公示欄前,看著那個名字,心裡翻湧的到底是什麼?是憤怒嗎?好像不全然。還有一種更隱秘的、被她用憤怒壓下去的情緒,像一顆被踩進泥土裡的種子,從來沒有發芽,但也從來沒有死。book18.org
她欺負他,因為她嫉妒他。嫉妒他不靠家裡的錢,不靠任何人,就能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上站得筆直。她有錢有勢有一群跟班,成績卻永遠只能在中游晃蕩。她是紙老虎,而林樹是真正的木頭——不起眼,不招搖,但大風來了,倒的是紙老虎,不是木頭。book18.org
但這些話她死也不會說出口。尤其是在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之後,說出來只會讓一切更加荒謬。book18.org
「我們……」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皮垂下來,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跟他——」book18.org
「你們不是都已經在一起了嘛,」媽媽笑了一下,那聲笑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行了行了瞞不過媽媽」的瞭然,「既然都交往了,就別耍小孩子脾氣了。你從小就是這樣,越在意的東西越要用最彆扭的方式去表達。可人家小林再溫和也有脾氣的,你不能老這樣。」book18.org
張昊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她看著媽媽溫柔而篤定的臉,想解釋「我們不是在一起了」,話還沒出口就覺得荒唐了——全世界都認為她跟林樹從大一就在一起了,她現在的每一次否認,都只會被當成吵架後的嘴硬。book18.org
她慢慢閉上了嘴,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不再說話。book18.org
媽媽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替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然後起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門被帶上之前,媽媽的聲音從門縫裡飄進來:「床頭有溫水,喝一點再睡。明天早點起來,好好跟人家道個歉。」book18.org
門合上了,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張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水晶掛飾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book18.org
道歉?為什麼要她道歉?明明是林樹用那個破瓶子把她變成這樣的,該道歉的是他才對。但媽媽說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像一首關不掉的循環播放的歌,每一個字都在敲擊著她內心最脆弱的地方。book18.org
她想起大二上學期被叫到輔導員辦公室的那天。不是因為欺負人,是因為她考試作弊被抓了。她爸動用關係把事情壓了下來,但她回家之後一個人坐在陽台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翻都沒翻過的教材,腦子裡想的卻是林樹考試的時候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時間還沒到就寫完提前交卷的那個背影。那個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的,她莫名其妙記了很久的背影。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從眼角滑了下來,沿著太陽穴淌進髮絲里。她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到了極限,所有的混亂、矛盾和說不清的情緒像一堆亂麻纏繞在一起,她解不開,也沒有力氣去解了。book18.org
就著眼淚的濕意,她沉沉地睡了過去。book18.org
夢裡迷迷糊糊的,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校門口那條巷子,七月的太陽毒辣地照在她臉上,她看見林樹站在牆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想罵他,但發出的聲音嬌軟得像在撒嬌;想打他,但手伸過去,手指碰到他衣角的時候整條手臂都酥了。夢裡的她和現實里一樣沒出息,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嘴裡嗚咽著說了句什麼,說了什麼她記不清了,醒來的時候只記得那個夢的最後,林樹好像抱住了她,而她沒有推開。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張昊是被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刺醒的。book18.org
她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頭也很疼,鼻子堵著,嘴巴乾得像砂紙。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七八糟地炸在腦後,兔子抱枕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撿了回來,此刻正被她抱在懷裡,耳朵上還殘留著昨晚哭過的淚漬。book18.org
她嫌棄地把兔子扔到一邊。book18.org
咚咚咚。敲門聲之後,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明快的、不容拒絕的元氣:「昊昊,起來了嗎?媽媽幫你把衣服準備好了。」book18.org
衣服?張昊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昨天穿的那件黑色T恤和牛仔短褲,因為昨晚沒換衣服就睡了,此刻皺得不像話,T恤的下擺卷到了肚臍上面,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腰線。她下意識地把衣服扯下去,光著腳下了床,打開門。book18.org
然後她愣住了。book18.org
媽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件衣服,臉上帶著一種「媽媽很滿意」的微笑。那是一條連衣裙,淺米色的,面料看起來很有質感,領口處是精緻的褶皺設計,袖子是七分袖的蕾絲拼接,裙擺的長度大概到膝蓋上方,整體的風格不是那種誇張的、公主風的華麗,而是一種低調而講究的、屬於真正的大家閨秀的優雅。裙子的旁邊還配了一雙奶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有一個細細的蝴蝶結。甚至還有一條和裙子同色系的髮帶,被媽媽疊得整整齊齊地搭在裙子上面。book18.org
「試試看合不合身,」媽媽把裙子往她手裡一塞,後退一步上下打量她,「上次逛街的時候你試過這條,當時沒買,媽媽後來專門去幫你拿回來了。今天是道歉的好日子,穿得好看一點,人家氣消得也快嘛。」book18.org
張昊低頭看著手裡這條裙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面前放了一枚定時炸彈。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試過——」她開口想反駁,然後意識到這大概又是這個世界的設定,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角度抗爭,「媽,我不用穿成這樣。我就是去學校上課,又不是去參加別人的婚禮。我穿T恤就行——」book18.org
「你衣櫃里的T恤我幫你收起來了。」媽媽笑吟吟地接了一句。book18.org
張昊瞪大眼睛,轉身大步走到衣櫃前,猛地拉開櫃門。衣櫃里原本掛著的好幾件寬鬆的T恤和那條她最喜歡的破洞牛仔褲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件疊放整齊的短款上衣、一條碎花半身裙、一條米白色的闊腿褲,還有另一套她不認識的掛著的連衣裙。她不死心地拉開下面兩個抽屜,也沒有一件屬於她想要的。book18.org
「媽——」book18.org
「昊昊,」媽媽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語氣依然溫和,但多了一層不容商量的東西,「你昨天晚上的樣子,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你和人家鬧矛盾了。你從小就嘴硬,做錯事從來不主動道歉,這次媽媽只能幫你一把。穿上。」book18.org
張昊攥著那條裙子,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想發火,想把這裙子摔在地上,想大聲告訴她媽「我跟林樹沒關係」——但昨晚媽媽說了那麼多掏心窩子的話,她還抱著人家哭了那麼久,現在再翻臉就是自打嘴巴。最重要的是,她大機率也反抗不過。book18.org
她媽這人,她太了解了。就算她以前是兒子的時候,她媽也能笑著把她摁在沙發上讓她把水果吃完再走。book18.org
她咬著牙走進洗手間,十五分鐘後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book18.org
膚白的鎖骨和手臂被米白色的裙子襯得更加白皙,蕾絲七分袖剛好從她纖細的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收住,裙子的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一道流暢的曲線。白色的蝴蝶結小皮鞋配上一雙筆直的小腿,每一步都踩出清脆的響聲。那條髮帶被她媽強行幫她夾在頭髮上,和裙子的顏色呼應呼應,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某個青春劇里走出來的女主角。book18.org
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看了一眼自己,然後飛快地移開了視線,臉頰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薄紅。鏡子裡的那個女孩實在太漂亮了,漂亮到她覺得自己都不認識這個人了。如果她以前在路上遇到這樣一個女生,她大機率會多看幾眼,然後吹個口哨。現在這個女生就是她自己,而她只想把頭塞進牆裡。book18.org
「我家閨女真好看。」她媽在門口感嘆了一句,然後從鞋櫃里拿出一個精緻的小手提包塞到她手裡,「包也換了,和你這身搭一點。上車吧,讓你跟車去學校。」book18.org
「我自己坐公交車——」book18.org
「穿成這樣坐公交?」她媽挑了挑眉,「你捨得我都捨不得這條裙子。快走吧,再磨蹭就遲到了。」book18.org
張昊被塞進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的后座,她爸的司機老陳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誇了句「小姐今天穿得真漂亮」,然後平穩地把車駛出了小區。張昊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心裡五味雜陳。book18.org
她一個曾經一米八三、染一頭金毛、身後跟著兩個小弟呼來喝去的男生,現在穿著米白色的蕾絲連衣裙,踩著蝴蝶結小皮鞋,梳著一個精緻的髮帶髮型,坐在自己家的商務車裡,即將被送到學校去——去幹什麼?去給自己欺負了兩年多的人道歉。book18.org
她無聲地對著車窗玻璃齜了一下牙。book18.org
車停在了學校南門口,張昊從車上下來,手裡的手提包被她攥得緊緊的。她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夏末早晨的空氣還很清涼,混著梧桐葉和青草的味道。她告訴自己,只要找到林樹,把昨天沒說清楚的事情說清楚,想辦法查清楚那個瓶子到底是什麼來頭,找到變回去的方法,這一切就結束了。裙子可以脫掉,長頭髮可以剪掉,高跟鞋——不對,今天是小皮鞋——反正這些都可以丟掉,她還是可以變回那個不可一世的張昊。book18.org
但當她走進教學樓,穿過走廊,走到教室後門口的時候,她發現一件要命的事情。book18.org
透過教室後門的玻璃窗,越過一排排正在埋頭翻書或者玩手機的學生,她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一樣,精準地、沒有絲毫偏差地,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那個座位上。book18.org
林樹坐在那裡。book18.org
他沒有看見她。他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側臉被窗外照進來的晨光打出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寫字的姿勢還是那副樣子,微微皺著眉,嘴唇輕輕抿著,很專注,專注到周圍的環境跟他好像沒什麼關係。他旁邊的座位空著,沒有放書,沒有放包,像是在等什麼人。book18.org
張昊的心臟毫無預兆地跳漏了一拍。她的腳步頓住了,理智告訴她應該轉身離開,或者至少換一間教室,從另外的門進去找個離他最遠的座位坐下來。她的手已經攥緊了門把手,腳尖已經轉了方向。book18.org
但她的大腿肌肉仿佛有了獨立的意志,帶著她的小腿,帶著她的蝴蝶結皮鞋,一步一步地、不聽使喚地走進了教室。穿過最後一排,穿過倒數第三排,穿過正在低頭啃包子的胖男生,穿過正在互相傳手機看搞笑視頻的一對閨蜜,穿過她身上淡淡的不知名香水味和清晨教室里特有的書卷氣息。book18.org
她走到了靠窗第三排,在林樹旁邊的空座位上,放下自己的手提包,坐下。book18.org
凳子還是涼的,但她的臉已經開始燒了。她坐得筆直,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黑板,目視前方,一絲一毫都沒有往右邊偏。黑板上的板書是上一節課留下來的,寫著幾行她完全沒注意在講什麼的公式和箭頭符號。book18.org
她咬著後槽牙,心說這他媽的不是我自己要坐這的,是這雙腿自己走過來的。book18.org
第六章book18.org
林樹正在寫筆記。早上的第一節課是宏觀經濟學,講台上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鏡,正用平板無波的語調念著PPT上的字,教室里瀰漫著一種昏昏欲睡的沉悶。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採光最好,但人也是最少的,因為前排容易被點名,後排方便玩手機,而第三排是兩頭不靠的尷尬地帶。林樹習慣坐這個位置,安靜,沒人打擾,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他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勻速滑動,窗外的晨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進來,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落下斑駁的金色光斑。book18.org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教室里常有的那種油墨和舊書的氣味,也不是食堂飄進來的早餐味,而是一種清甜的、帶著一點花香和果香混合的氣息,很淡,但很有存在感,像是有人在他身邊打開了一瓶很貴的護膚品。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往右邊看了一眼。book18.org
一個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了他旁邊的空座位上。米白色的連衣裙,蕾絲七分袖,頭髮上別著一條同色系的髮帶,側臉精緻得像是從時尚雜誌封面上裁下來的,坐姿筆直,雙腿併攏,雙手擱在膝蓋上,目視前方。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打出一層薄薄的絨毛般的柔光,睫毛長得過分,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正在醞釀什麼重大的決定。book18.org
林樹的第一反應是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寫筆記。他的大腦甚至沒有做出任何特別的反應,只是很平淡地、按照過去兩年形成的慣性處理了這條信息——不認識,跟他沒關係,不要多看。這大概是哪個其他專業的學生來旁聽的,或者走錯了教室。book18.org
然後過了大概三秒鐘,他的筆尖停住了。大腦深處某個被他忽略的角落裡,一條延遲到達的信息終於擠破了層層屏障,啪地一聲彈到了意識的中央。book18.org
他認識這個人。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右邊的女生。與此同時,那個女生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一雙是寫滿了錯愕和不敢置信的普通的男生的眼睛,一雙是漂亮的杏眼裡盛滿了羞恥、惱怒、尷尬和一百種複雜情緒的女生眼睛。book18.org
張昊。book18.org
林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他的第一個本能反應居然是下意識地用手蓋住了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挪了兩寸。這個動作純粹是肌肉記憶,刻在骨子裡的——以前張昊每次突然出現在他身邊,下一件事就是一把抓走他的筆記本,一邊亂翻一邊用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大聲調侃:喲,又在寫呢?這麼認真啊?給我們這些差生留點活路行不行?然後周圍幾個小弟跟著鬨笑,林樹只能低頭咬著牙,等他們翻夠了再把筆記本還給他,通常還回來的時候已經多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塗鴉和一行「林樹是傻逼」的留言。book18.org
但他捂住筆記本之後才意識到兩件事。book18.org
第一,現在坐在他旁邊的不是那個一米八三的黃毛,而是一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漂亮女生,她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要來搶他筆記本的動作。book18.org
第二,她的臉上沒有那種熟悉的戲謔和玩味的笑,而是另一種完全陌生的表情——一種混合了羞恥和不甘、像是一隻驕傲的貓被人按著腦袋低頭喝水但又不得不低頭的、極其複雜的表情。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book18.org
林樹慢慢地把筆記本挪回了原來的位置,但手沒有移開,依然擋在邊上,保持著一種防禦性的姿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在他的腦海里反覆出現,每次都得不到答案,這次也是一樣——到底為什麼,她會坐在我旁邊?book18.org
以前張昊也不是沒在上課的時候找過他。但那時候她通常坐在後排,和一幫人一起,偶爾從後面扔個紙團過來砸他的後腦勺,或者讓旁邊的人傳話過來叫他下課別走。從來不會——從來從來沒有——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穿成這樣,坐成這樣,咬著嘴唇像是在醞釀什麼。book18.org
然後張昊開口了。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在嘴裡排列組合了好幾種不同的句式,最後終於擠出來一句:「……對不起。」book18.org
聲音很小,小到林樹差點沒聽見。說出來的方式也很彆扭,像是被人用槍指著後腦勺,或者像是嘴裡含著幾粒沙子沒咽乾淨。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個黑點,耳根已經紅得快要燒起來了。book18.org
林樹愣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搖了搖頭:「你這不是道歉。」book18.org
張昊的眼神驟然從桌面彈到了他的臉上,眼底竄起一簇熟悉的怒火,那個瞬間她的表情和以前的張昊重疊了——憤怒的,不服氣的,習慣性的用氣勢壓倒對方的那個表情——然後她身體比腦子更快,右手啪地一下伸過去攥住了林樹搭在桌上的左手手背。book18.org
「那你說這不是道歉是什麼!」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牙齒咬緊的磨動感,「我都說了對不起了你還想怎——」然後她的聲音就斷掉了,像是有人突然拔掉了音響的電源線。book18.org
她握住了他的手。這個動作她以前做過無數次——扇他的手,拽他的手腕,扭他的胳膊——但以前從來沒有產生過任何異常的生理反應。而現在,她的手指剛接觸到他的手背,那種她昨天體驗了無數次卻依然沒有適應的、鋪天蓋地的酸麻酥軟感,就像觸電一樣從指尖炸開,順著手指蔓延到手掌,從手掌竄上手腕,從手腕燒到小臂,然後一路不停歇地轟到了肩膀、脊椎、腰腹、雙腿。book18.org
她的身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瞬間失去了支撐力,整個人往左側倒了過去。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額頭已經抵在林樹右邊的肩膀上,米白色的裙擺散在兩張凳子之間的縫隙里,她的手還攥著林樹的手沒有鬆開——準確地說,是她想松但手指不聽使喚,反而攥得更緊了,像是溺水的人抓著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book18.org
「唔——」她發出了一聲極其不甘心的、悶悶的呻吟,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滿頭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通紅的臉頰,她身上的香氣鋪散開來。她能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軟,完全沒有力氣把自己撐起來,更糟糕的是,那種從接觸點傳來的酥麻感正在往更深的地方蔓延,讓她的大腦開始變得黏黏糊糊的,滿腦子都是想再靠近一點的念頭。book18.org
後排傳來了動靜。book18.org
「唔——」一個男生拖長了調子的起鬨聲從後面飄過來,帶著濃濃的笑意。book18.org
林樹轉過頭,看見後排好幾個同學都已經不看黑板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和張昊身上。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發出一聲刻意的咳嗽。旁邊的女生用手肘捅了一下閨蜜,捂著嘴在竊竊私語,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寫著「有點好磕」。最離譜的是坐在最後排角落裡的一個男生,他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包瓜子,已經拆開了,正一邊嗑一邊往這邊張望,那個悠然的姿態像是在看某部正在熱播的校園偶像劇。book18.org
林樹的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book18.org
他這輩子在教室里收到的所有關注加起來,都沒有這十秒鐘里收到的多。他習慣了做一個透明人,習慣了所有人都忽略他的存在,習慣了被張昊當眾嘲諷的時候周圍同學要麼低頭看手機要麼假裝沒看見。現在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且看的理由居然是——「他的女朋友靠在肩膀上撒嬌」。book18.org
林樹咬緊牙,翻過左手,反過來握住了張昊的手——不是為了親密,純粹是想著既然她死攥著不放,那他乾脆反客為主,把她從身上扶起來。他左手握著她的手,右手伸過去托住她的肩膀,用了一個不算溫柔但很確實有效的力道,把張昊從自己身上撐了起來,扶正到椅背上。然後他飛快地鬆開了手,把所有肢體接觸都斷得一乾二淨。book18.org
張昊的後背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的蕾絲褶皺隨著呼吸的頻率輕輕起伏。她的臉紅得快要滴血,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頭髮散了幾縷黏在嘴角邊。她咬著嘴唇,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目光看了林樹一眼——羞恥,惱怒,不甘,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因為被迫中斷接觸而湧上來的失落。book18.org
林樹避開了她的目光,把左手縮回來,擱在自己的大腿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剛才被她握過的那一小片皮膚微微發紅,上面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book18.org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後排的起鬨聲也收了,因為老教授在講台上清了清嗓子,目光透過鏡片往這邊掃了一眼。學生們紛紛歸位,假裝在認真聽課,雖然好幾個人的目光還是時不時往靠窗第三排飄。book18.org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張昊調整了坐姿,重新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回膝蓋上,目視前方,表情恢復了某種強行裝出來的鎮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林樹先開了口。book18.org
「我想到一件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讓張昊聽到,又不至於被後排的同學捕捉到。他說話的時候依然低著頭,目光落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手裡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book18.org
「什麼?」張昊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沒完全消下去的沙啞。book18.org
「昨天在巷子裡,我許的願望是,讓你不要再欺負任何人。」林樹把筆擱在本子上,轉過頭看她,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像是在開玩笑,但也沒有多嚴肅,更像是一個人在面對過於荒誕的現實時,試圖用理性去分析一件完全不理性的事情,「然後瓶子掉下來,你變成現在這樣。你碰到我就渾身發軟。你的兩個跟班也變成了女生,還各自找到了男朋友,在你不在的時候,她們已經完全適應了新身份。而你——」他頓了一下,「你一離開我就覺得空虛,一碰到我就渾身發軟,來找我的時候自己都控制不了身體。」book18.org
張昊的眉頭越皺越緊,嘴角往下壓著:「你到底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在想,」林樹的聲音緩而穩,一字一頓,「老天爺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讓你給我補償?」book18.org
教室里安靜了整整一秒鐘。張昊的表情凝住了,先是茫然,然後是理解,然後是一種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混合著荒謬和憤怒的情緒。book18.org
「你在開什麼玩笑。」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磨牙的力道,「補償?我?補償你?你覺得我變成這副樣子是為了補償你?」book18.org
她的聲音又控制不住地往上揚,後排的嗑瓜子聲又響了。林樹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情。他伸出了左手,用食指的指尖,輕輕地、短暫地,碰了一下張昊擱在膝蓋上的右手手背。book18.org
就一下,一觸即離,像是蜻蜓點水那樣輕描淡寫。book18.org
但張昊的反應比剛才那一下還要大。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一朵微小的電流擊中一樣,從指尖到肩膀都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紅,連脖子和鎖骨都泛著粉色的光澤。她的手猛地縮回去,捂住了自己被他碰過的手背,整個人往椅背上縮了縮,用一種驚恐混合著憤怒的眼神瞪著林樹,嘴唇在發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唔——」後排的起鬨聲又起來了,這次更響,還夾雜著壓低了但根本壓不住的討論聲——「你看到了嗎他主動碰她了」「甜死我了好吧」「我是不是在上課我怎麼覺得我在哪個甜寵文里」——聲音窸窸窣窣的,像一鍋燒開的水在咕嘟咕嘟冒泡。book18.org
張昊低頭捂著手背,髮帶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一點,一縷碎發垂下來擋在她面前,遮住了她咬著嘴唇的表情。林樹收回手,也不看她,重新拿起筆,低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字。他寫的是什麼他自己都沒注意,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全是抖的。他的心跳也在加速,剛才那個主動碰她的動作做完之後,他自己也愣住了。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是為了驗證那個「補償」的假設?還是單純因為知道她現在一碰就軟,所以出於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陰暗心理,想看看她狼狽的樣子?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還殘留著她手背的觸感,滑的,涼的,但很軟。book18.org
講台上老教授翻了一頁PPT,開始講新的一節,教室里的光線隨著窗簾被風吹動而忽明忽暗。張昊坐在他旁邊,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往他這邊看一眼,只是把被他碰過的那隻手藏到了自己另一邊的手臂下面,像是要把那隻手藏起來再也不讓它碰到任何人。book18.org
然後,一件林樹完全沒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book18.org
大概過了十分鐘,張昊忽然動了。book18.org
她的左手從自己的右手下面抽出來,緩緩地、猶豫地、像是每移動一寸都在跟自己的意志力做殊死搏鬥一樣地,越過兩張凳子之間那道無形的分界線,伸向了林樹垂在身側的右手。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裸露的手腕,涼涼的,帶了點微微的汗意,那個觸感讓林樹渾身一僵。book18.org
他低頭去看。張昊的手指先是輕輕地蹭過他的手腕,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五根手指收攏起來,穿過了他的指縫,扣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是扣。十指相扣那種扣。她的皮膚貼著他的皮膚,掌心貼著掌心,手指和手指交錯在一起,密不透風。book18.org
林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裡的筆停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他猛地轉頭看她,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儘量壓低但完全壓不住那股子震驚:「你幹什麼?」book18.org
張昊沒有看他。她的頭低著,長發遮住了整張臉,只能看到一個紅得快要冒蒸汽的耳尖。她的手指扣得緊緊的,手掌微微發抖,但完全沒有鬆開的意思。book18.org
「牽手。」她說。聲音悶悶的,小小的,像是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尾音帶著一點顫抖的上揚。book18.org
「你瘋了?」林樹試圖把手抽回來,但張昊死死地扣著不撒手,他抽了一下沒抽動,又不敢用太大力氣,怕動作太大被前後左右的同學看出來。他現在維持著一個非常彆扭的姿勢——右手被張昊的左手扣著,不能動也不能放,左手還得假裝在寫字,字已經歪到姥姥家了。「張昊,你先鬆手,這是在教室。」book18.org
「我不要。」張昊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固執得像一塊石頭。她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到肩膀都在抖,那種酸軟的感覺又來了,但這一次她咬著牙硬撐著沒有靠過去,用盡了所有的意志力對抗著身體的本能。她逼著自己睜開眼睛,逼著自己保持清醒。她心裡想的是:我不能每次都這樣。我不能每次碰到他就軟成一灘泥。如果每次都這樣,那她就永遠被他拿捏住了。她必須適應。必須脫敏。必須——book18.org
但她騙不了自己。她主動扣住林樹的手,並不只是為了什麼「脫敏訓練」。在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她的心裡除了那種生理性的酥麻之外,還湧上來了另一種更複雜、更混沌、更讓她害怕的情緒。那種情緒和她在欺負他時的某種興奮感——掌控一個人的快感,看見他害怕自己的眼神時那種病態的滿足——竟然詭異地同頻共振在了一起。記憶里那些欺負他的畫面一幀幀閃過——把他堵在角落裡看他低頭的模樣,拿走他筆記本時他咬著牙不說話的樣子——這些畫面此刻和手心裡真實的溫度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讓她頭皮發麻的奇異感受,讓她想要握得更緊,甚至想要觸碰更多。book18.org
她自己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報復性的「你把我變成這樣你也別想好過」,還是單純地被這副身體的本能牽著鼻子走,又或者是別的什麼更說不清的東西。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鬆開。book18.org
她的手指收得更緊了。book18.org
林樹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在出汗,滑膩的,溫熱的,帶著一種柔軟的、完全不同於他認知里「張昊」這個人的觸感。他自己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防止被她掐疼,但收緊了之後他就明白了,他只是沒有想鬆開而已。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誕和困惑,但他沒有力氣去深究。book18.org
一隻手能有什麼了不得的?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扣的手指,又看了看旁邊這個低著頭、別著髮帶、穿著蕾絲裙、渾身散發著好聞的香味的女生,他的大腦和現實之間像是隔了一層起霧的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book18.org
張昊也很不好受。那種接觸帶來的生理性的酸麻感並沒有因為她主動而減弱分毫,反而因為握的時間延長而越來越強烈,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不斷地沖刷著她的神經末梢。她覺得自己的力氣正在從手指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漏出去,整個上半身都在發軟,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栽倒在林樹身上。但她就是咬著牙不退讓,像是非要用這種方式跟自己證明點什麼——證明她沒有被這副身體完全控制,證明她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張昊,還是那個能讓人害怕的人。哪怕她現在全身發軟、臉頰通紅、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也要堅持住。book18.org
然後一個黑影落在了他們面前。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兩隻交扣的手藏在桌面底下,兩顆腦袋緩緩地抬起來,用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頻率和角度,看向了站在桌邊的那道身影。book18.org
宏觀經濟學的老教授站在他們桌旁,大概是在巡視課堂的時候無意間走過來,然後無意間低了一下頭,然後無意間看到了課桌底下那兩隻扣在一起的手。老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看了看林樹,又看了看張昊。教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後排的瓜子聲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老教授的表情倒是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微微勾了一下,帶著一種老派人特有的、見怪不怪的含蓄幽默。他用手裡那捲講義輕輕敲了敲桌角,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三四排的同學都聽見——book18.org
「情侶之間感情好可以理解,但上課時間還是要注意一下。筆記本上記得都是波浪線,能學到什麼東西?」book18.org
說完也不等兩個人回答,轉過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講台,繼續翻PPT。book18.org
教室里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後排爆發出一陣壓低了但根本壓不住的鬨笑聲,那個嗑瓜子的男生笑得直拍同桌的大腿,同桌被拍疼了嗷地叫了一聲,教室里的秩序一下子亂了。老教授在講台上敲了敲黑板:「安靜安靜,繼續上課。」book18.org
林樹低著頭,感覺自己這輩子所有的臉都在這一堂課里丟乾淨了。他的手飛速地從張昊的手裡抽了出來,這一次成功抽出來了,因為張昊也沒力氣再扣著了——她在老教授開口的那一瞬間就徹底繳械了。她整個人趴在桌面上,臉埋在臂彎里,耳朵紅得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米白色的蕾絲袖口微微發抖。book18.org
她埋著臉,悶悶地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然後就沒有下文了。book18.org
林樹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握過的那隻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張昊的。他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課桌抽屜里,拿起筆,假裝自己在繼續做筆記。book18.org
他的筆記本上,剛才那十分鐘里寫出來的東西慘不忍睹——一個「宏觀」後面跟了七八個越來越不像字的筆畫,好幾條歪歪扭扭的波浪線,最後一行的字跡抖得完全看不出來原本想寫什麼。book18.org
他看著這頁筆記,又看了看旁邊趴在桌上還沒有爬起來的那一團米白色,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但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這個世界的離譜程度,是不是已經沒有上限了。book18.org
第七章book18.org
張昊趴在桌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米白色裙子的蕾絲袖口蹭著課桌的邊緣,髮帶不知道什麼時候徹底鬆了,軟塌塌地掛在發尾,要掉不掉的。她的耳朵依然紅著,從髮絲的縫隙里露出來,像一小塊被燒透的雲。book18.org
但她的腦子裡,此刻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海嘯。book18.org
她旁邊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林樹正在寫字。她能聽見他的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節奏平穩,不快不慢。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偶爾翻動書頁時帶起的微弱氣流,那一點點空氣的擾動穿過二十厘米的距離,輕輕拂過她裸露的手臂,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他為什麼還在聽課?他為什麼不看我?他為什麼不碰我?book18.org
這幾個問題像是三個不斷循環的彈幕,在她的腦海里滾動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個問題的出現都讓她更加煩躁一分,煩躁到她想抓起桌上的筆記本砸過去,砸在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然後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拽過來——拽過來幹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親?咬?還是單純想要他看她一眼?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她猛地閉上了眼睛,手臂收得更緊了。她咬著嘴唇,牙齒陷進柔軟的唇肉里,用疼痛來對抗腦子裡那些越來越離譜的想法。可疼痛沒什麼用,因為他就在旁邊,他的存在感太強了——洗衣液的味道,翻紙的聲音,偶爾調整坐姿時凳子發出的輕微摩擦聲,甚至是他呼吸的頻率,所有這些細碎的、原本根本不值得注意的信息,此刻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從四面八方湧進她的感官,把她整個人泡在裡面。一種酸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不斷膨脹的情緒,從心臟的位置開始蔓延,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最後湧上了眼眶。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沒有聲音,只是眼眶裡蓄滿了水,然後溢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手臂上,溫熱的。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肩膀卻不受控制地輕輕抖了一下。book18.org
講台上老教授翻了一頁PPT,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遍教室。他的視線掃到靠窗第三排的時候停了停——他看見那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漂亮女生趴在桌上,肩膀在微微發抖,而旁邊的男生低著頭寫筆記,似乎完全沒有察覺。book18.org
老教授又推了推眼鏡。他教了三十多年書,這種場景見得太多了——小情侶鬧彆扭,女孩子趴在桌上委屈,男孩子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用一個非常明顯的、帶著提示意味的動作,朝林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林樹正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一條怎麼看都不對的曲線,餘光捕捉到講台上有個動作,他下意識抬頭,正好和老教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老教授沖他使了個眼色,又朝張昊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個表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女朋友在哭,你倒是哄哄啊。book18.org
林樹的表情凝固了。他轉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張昊——她肩膀輕微地抖著,髮絲黏在臉頰上,手臂上有一小片晶亮的水光。她在哭。上課上到一半,她趴在桌上,哭了。book18.org
林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因為剛才被教授當眾點名覺得丟臉?因為自己主動牽他手,覺得屈辱?還是因為什麼別的他完全不知道的原因?他想了幾個可能性,每一個都合理,但每一個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她現在還在哭。book18.org
他更沒辦法解釋的是自己的反應。以前張昊不是沒在他面前哭過——好吧,以前張昊從來沒在他面前哭過。以前的張昊只會讓他哭。現在這個穿著一身米白色裙子、蜷在課桌上掉眼淚的人,和他記憶里那個染著黃毛踹他肚子的混世魔王根本不像是同一個生物。但不管是不是同一個生物,林樹都意識到一件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欺負了他兩年多的人在他旁邊哭,他應該覺得解氣才對,但他心裡那一團亂麻里找不到任何一根叫「解氣」的線頭,只有困惑,茫然,和一絲他死也不會承認的心軟。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張昊的肩膀。book18.org
就碰了一下,很輕,像是去碰一件不確定燙不燙的東西。book18.org
張昊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她埋在手臂里的臉,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嘴角。那個笑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混雜了太多東西的、連她自己都解釋不清楚的笑。幸災樂禍——他果然注意到我了,他果然還是忍不住來碰我了。但緊接著湧上來的就是憤怒,比之前更猛烈的憤怒——碰什麼肩膀?老娘都哭成這樣了你就碰一下肩膀?你伸手的意思是什麼?施捨嗎?同情嗎?book18.org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眶紅得像是剛被人欺負過,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她嘴唇張開,一句罵人的話已經到了舌頭上,但說出來的時候卻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咬牙切齒的、又軟又凶的一句嘶啞的話——book18.org
「老娘要牽手!你伸個手指頭算什麼?你碰一下肩膀算什麼?!你是來逗貓的嗎!」book18.org
聲音不算大,但周圍幾排絕對都聽見了。book18.org
後排隔了兩排正在喝水的男生直接嗆了一口,連咳了好幾聲。旁邊的女生猛地捂住嘴,把一聲尖叫壓回喉嚨里。老教授站在講台上,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book18.org
而張昊自己,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了凳子上。book18.org
她剛才說了什麼?老娘?牽手?她說了什麼?她張昊——曾經一米八三、出門帶小弟、誰瞪她她扇回去的張昊——用這副女生的嗓子,用這種撒嬌和發火之間不分彼此的語調,說了一句「老娘要牽手」。她的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公共場合突然發現自己的衣服穿反了——震驚、羞恥和不敢置信同時炸開,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髮際線。book18.org
她抬起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想把那句話從空氣里抓回來重新塞回喉嚨里。book18.org
林樹也被這句話震住了。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碰她肩膀的那個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的臉上寫滿了困惑——那種困惑不是「我不理解你說的話」的困惑,而是「我理解了但我拒絕接受這個現實」的困惑。他看著面前這個捂著自己嘴巴、臉紅得快冒煙、眼眶裡還含著淚的女生,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然後一個念頭後知後覺地從他混亂的腦海里浮上來——所以剛才她趴在桌上哭了半天,不是因為覺得屈辱,而是因為……他沒有牽手?book18.org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條信息。他的大腦里沒有安裝對應的模塊。他從小到大被欺負的經驗很豐富,被嘲諷的經驗很豐富,被呼來喝去的經驗也很豐富,但「被人哭著要求牽手」這個經驗是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又看了看張昊捂著臉縮在凳子上的那副樣子,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去,放在了膝蓋上。book18.org
張昊的手指縫裡漏出一點點微弱的哭聲,悶悶的,像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貓在絕望地撓牆。她的腦海里,此刻本能的感受和理智正在以一種同歸於盡的方式瘋狂交戰。本能在喊——你看他都伸手了你還罵他?你把他嚇跑了怎麼辦?理智在喊——你清醒一點!你是張昊!林樹是你用來欺負的人!你在這裡要人家牽手是中了什麼邪?!book18.org
兩個聲音不斷地嘶吼、拉扯、相互否定,吵得她頭疼,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石板。她拼了命想抓住理智伸過來的那隻手,但她的本能就像脫韁的野馬,拖著她的身體往林樹那邊狂奔,她拽不住韁繩,勒斷了也拽不住。book18.org
她輸了。她知道她輸了。book18.org
下課鈴響了。刺耳的鈴聲在教室的音響里炸開,老教授收起PPT,關掉投影儀,夾著講義走出了教室。周圍的學生開始收拾書包,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有的從前門有的從後門往外走。後排那個嗑瓜子的男生把瓜子殼包在紙巾里扔進垃圾桶,經過第三排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樹一眼,嘴裡還哼著什麼歌的片段,好像是《今天你要嫁給我》的副歌。book18.org
張昊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的動作並不流暢,膝蓋還磕了一下桌腿,但她沒有停頓。她轉過身,面朝林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睛紅腫著,鼻尖也紅了,髮帶終於徹底掉了下來落在桌上。她就用這樣一張狼狽到極點的臉,直直地看著林樹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咬碎什麼東西,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豁出去了的眼神,咬牙切齒地說出了她這輩子做過的最艱難的一件事。book18.org
「林樹。」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跟你道歉。為之前所有的事情道歉。」她的聲音在抖,但說得很快,像是只要說得夠快就不會反悔一樣,「大一下學期食堂里那次,後面每一次堵你,每一次踹你,每一次拿你東西,抽你後腦勺,讓你給我抄作業寫檢討,在你筆記本上寫『林樹是傻逼』,所有的事情,每一件,我道歉。」book18.org
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呼吸已經不像是呼吸了,像是跑完八百米之後的大喘氣,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雙手握成拳頭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的嫩肉里。她這輩子從來沒跟人這樣道過歉,一個是從來沒人敢讓她道歉,另一個是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道歉。但現在她把這兩件事都做了,臉面,尊嚴,一口氣全扔在地上,自己不等別人踩,自己先踩了兩腳。book18.org
林樹愣愣地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條件反射地想說「沒關係」,但這三個字到了嘴邊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不是「沒關係」。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抵消的。那些被踹倒在角落裡的下午,那些一個人蹲在衛生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發紅的夜晚,那些攥緊拳頭卻最終只敢咬著牙低頭的瞬間——一句對不起不夠。一百句都不夠。book18.org
所以他只是看著張昊,沒有說話。book18.org
而張昊也沒有等他回答。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睫毛上的淚珠還沒幹透,眼神卻直勾勾地釘在他臉上,像是在用畢生的決心支撐著接下來的這句話。她的嘴唇又動了動,咬緊,鬆開,再咬緊,然後終於擠出來了。book18.org
「然後——你牽我的手。」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最後半句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個人在萬丈懸崖邊輕聲許下的最後一個願望,但在空的教室里,每個字都格外清晰。book18.org
「我要你牽著我的手。不要放開。就現在。」book18.org
說完這句話,她把自己燒成了紅色,從臉頰到耳根,從耳根到脖子,從脖子到鎖骨,像一場無聲的、無法撲滅的火,從心臟燒到了每一寸皮膚的末梢。她把右手伸到了兩個人之間,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手背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透過窗子的陽光下泛著薄光。book18.org
林樹低頭看著那隻手——指甲沒塗甲油,修剪得很乾凈,手指細長,掌心朝下,隱隱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這隻手昨天還攥著他的領口把他往牆上推,此刻卻像一片風中的葉子,安靜地、毫無防備地、隨時準備被他推開。book18.org
他沒有動。教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後排還沒走的幾個同學把收拾書包的動作放輕到幾乎無聲,門外的走廊里傳來別的班下課喧鬧的腳步聲,陽光把窗格的影子橫在他們之間。book18.org
不握住,這事就到此為止了。握住,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懸在半空中,離她的指尖還差三厘米。book18.org
第八章book18.org
林樹看著她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book18.org
白皙,纖細,指尖微微蜷著,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這隻手昨天還攥著他的領口把他往牆上推,今天早上還扣著他的手指不肯鬆開,現在又伸到他面前,等著他來握住。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教室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後排只剩兩三個還在磨蹭收拾書包的同學。窗外走廊里的喧鬧聲隔著牆壁變得模糊而遙遠,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的筆記本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book18.org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但在這個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張昊的耳朵里。book18.org
「你現在道歉,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book18.org
張昊的手指僵了一下。book18.org
林樹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隻懸空的手上,但他的眼神很平靜,不是憤怒,不是怨恨,也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像是在陳述天氣情況似的平淡。這種平淡本身,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難受。book18.org
「你道歉,是因為你想牽我的手。你想牽我的手,是因為你的身體現在依賴這個。這不叫道歉。」他把筆放在筆記本上,抬起頭,看著張昊的眼睛,「這叫交換。用你以前根本不在乎的東西,來換你現在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張昊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林樹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出來,穩穩噹噹的,不疾不徐的。book18.org
「你以前欺負我,是因為你想要那種感覺——把一個人踩在腳下的感覺,看你害怕我、服從我,你覺得很爽。現在你想要牽我的手、想要我抱你、想要離我很近,也是因為這種感覺——碰我的時候身體舒服,不碰就難受,所以你想讓我配合你。」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目光和她對視,那雙平時總低垂著迴避她的眼睛,此刻毫無躲閃地看著她。book18.org
「你做的事不一樣了,但做事的邏輯是一樣的。你想要什麼,你就去拿,不考慮別人願不願意。以前你拿的是我的尊嚴,現在你想要的是我的溫度和靠近。你現在伸著手的樣子,跟你以前對我勾手指叫我過去的樣子,本質上沒有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你現在是女生,殺傷力沒那麼大,看起來沒那麼嚇人而已。」book18.org
張昊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林樹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翻了一頁,拿起筆。他的語氣依然是那種平淡的、幾乎不帶情緒的語氣,像是在討論一道已經做過很多遍的習題。book18.org
「如果你現在還是男生,還是那個一米八三的張昊,你根本不會道歉。你還是會把我堵在巷子裡,還是會踹我,還是會在我筆記本上寫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只是身體變了,人沒變。等你變回去了——如果還能變回去——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會是把這段時間的帳全部算在我頭上,然後加倍討回來。」book18.org
他低頭在嶄新的空白頁上寫下了這節課的標題,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很穩。book18.org
「所以這個手,我不牽。」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用筆在日期那一欄輕輕劃了一道橫線,語氣像是在給這段對話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book18.org
「下節課還要點名,你調整一下吧。」book18.org
張昊站在原地,伸出的右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縮起來,收成了一個松垮的拳頭,無力地垂落回身側。book18.org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樹的側臉。他的睫毛垂著,不看她。陽光從側面打在他的鼻樑和下頜線上,勾出兩道安靜而疏離的輪廓。她認識這張臉兩年多了,從大一食堂里他端著餐盤不小心蹭到她的限量款T恤那天起,她就記下了這張臉。但剛才那番話——以前從來沒有聽過,哪怕是類似的,哪怕是一點點類似的——她都沒有聽他說過。以前她推他撞牆,他不會反抗,只會低著頭,咬著牙,一聲不吭。讓她覺得這個人像一團棉花,怎麼打都沒反應,所以可以放心地打下去,反正他不會叫,不會跑,更不會咬她。book18.org
現在他終於開口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她無從反駁。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顫,眼眶又開始發熱,但這次她沒有哭出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來。她坐得很重,凳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用這種方式發泄某種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委屈。當然委屈。她從來——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低聲下氣過。她把所有能低頭的地方都低頭了,道歉道了,手伸了,什麼臉什麼自尊全不要了,結果被他一頓話堵回來,堵得死死的,連一個台階都不給。book18.org
但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他說的全是對的。book18.org
她確實是因為想被他牽手才去道歉。如果沒有這副身體的依賴感,她會坐在這裡嗎?她會道歉嗎?她會主動把手伸過去嗎?她騙不了自己。他說的一點都沒錯——她以前需要爽感的時候就去欺負他,現在需要溫暖的時候就去求他碰自己,這兩件事的邏輯,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中心,就是「她的感受」。book18.org
她咬緊嘴唇,手指攥著裙擺的邊緣,指甲透過蕾絲布料陷進掌心裡,留下一排淺淺的印痕。book18.org
第二節課的上課鈴響了。任課老師走進來,翻開花名冊開始點名。張昊看著黑板,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林樹說的那句話——「等你變回去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會是加倍討回來」。他會這麼想,是因為他在她手裡吃過的虧太多了,被打怕了,被整怕了。換她站在他的位置,她也會這麼想。所以她連反駁的立場都沒有。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眨掉眼眶裡還沒幹的水汽,從包里摸出手機,在桌子底下偷偷打開微信。螢幕上那幾張粉嫩的聊天壁紙和換了畫風的頭像依然讓她有點生理性的不適,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她點開那個叫「三小隻今天也要開心」的群聊,手指在鍵盤上懸了懸,然後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昊昊:「我問你們一件事。」book18.org
三秒之內,兩條回復彈了出來。book18.org
城城:「在呢在呢!」book18.org
小傑傑:「我們昊昊終於想起來還有兩個閨蜜啦?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們忘了呢!上課上得怎麼樣呀?剛才我們走的太著急,沒問你。是不是跟林樹坐在一起了?有沒有發生什麼呀?」book18.org
昊昊:「他拒絕我了。」book18.org
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像是炸了鍋一樣瘋狂彈消息。book18.org
城城:「什麼?」book18.org
小傑傑:「你跟他提什麼了?等等,你說你主動了?」book18.org
城城:「啊啊啊啊昊昊你終於開竅了你主動跟他說什麼了?!」book18.org
小傑傑:「我知道了!一定是他那個榆木腦袋不開竅!我們昊昊都這麼漂亮了他還拒絕?他是真傻還是裝的啊?」book18.org
張昊避開那幾個追問她在哪裡、什麼情況下、怎麼表白的細節問題,只回了一句:「我說的不是表白,是道歉。然後我讓他牽我的手。他拒絕了。理由是什麼我現在不想複述,反正他覺得我不是真心的,他覺得我是因為身體依賴他才想要靠近他。你們那個世界裡的我,到底是怎麼跟他在一起的?如果我從大一就跟他交往,我是什麼時候、怎麼搞定的?」book18.org
城城發了一個「讓我想想」的表情包,然後是很長一段語音。張昊不敢在教室放語音,點了轉文字,翻譯得亂七八糟的,勉強能看懂大概意思:「你最開始也覺得他好欺負,天天去惹他,後來有一次他在圖書館幫你占了一晚上的位置,你第二天才知道他一直沒吃飯,然後你就心動了。你追他追了一整個學期,最後把他堵在實驗樓的陽台上跟他表白的,你當時還哭了,回來跟我們說你在他面前簡直丟人丟到家了。」book18.org
張昊盯著這段文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良久沒有動。book18.org
小傑傑又補了一條:「昊昊,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我跟你講,你男朋友雖然看起來悶悶的,但他對你是真的好啊。你每次跟我們說起來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而且林樹那種人,看著軟,其實比誰都清楚。你要真想讓他相信你,就拿出誠意來嘛。」book18.org
昊昊:「什麼誠意?」book18.org
城城秒回,這次直接上文字,快得像是根本沒經過大腦就直接打出來了:「直接親。」book18.org
小傑傑緊跟著一個舉雙手贊同的表情:「對!親他!堵住他那張嘴!他就不能再講道理了!」book18.org
張昊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燙得她自己都覺得不自在。她把手機螢幕壓低了一點,確保旁邊的林樹看不見——雖然他也沒有往這邊看——然後飛快地打字:「你們能不能正經一點。」book18.org
城城:「我很正經啊!你想想嘛,他都說了你不真誠,你再怎麼解釋只會越說越麻煩。不如直接用行動表示——親上去!我們班女生要是對哪個男的有意思,都是直接A上去的,誰還跟他說那麼多廢話。」book18.org
小傑傑:「附議附議!或者你帶他回家,然後——」book18.org
小傑傑後面跟了一整段話,張昊看了一半就差點把手機扣在桌子上。什麼「把他摁在床上」、「直接生米煮成熟飯」、「你身材這麼好穿個弔帶他還能頂得住不成」——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她以前不是沒跟阿城阿傑聊過女生的話題,但那時候她是男的,他們是男的,聊起來葷素不忌只覺得過癮。現在這些話題應用對象變成了她和林樹,而她是執行主體,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一股難以遏制的羞恥感從脊椎一路竄上來,讓她後頸都在發麻。book18.org
但她還是忍不住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畫面——她主動把林樹拉到身邊,她穿著那些根本沒放在她衣櫃里但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偷偷準備的所謂「男生喜歡的衣服」——然後她猛地把手機螢幕按滅,死命按住,像是怕手機自己亮起來把那行字投影到教室的白板上。book18.org
太離譜了。她使勁閉了閉眼睛,把腦子裡的畫面清空。這群女生怎麼回事?她們平時腦子裡都是這些嗎?!她以前是男生的時候,身邊那幫哥們頂多就是說兩句「這女的身材好」之類的,哪有這麼具體的攻略方案?!還「你就是禮物」???我的天。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去放在膝蓋上,決定暫時冷處理那兩個已經徹底變成戀愛腦的閨蜜。指望她們出正經主意,不如指望天上再掉個瓶子把她變回去。book18.org
但她們有一點說得其實沒錯——林樹不信她,是因為她確實沒有拿出真正的誠意。她今天早上的道歉與其說是道歉,不如說是情緒崩潰之後的應激反應。他當然不會信。book18.org
她把手臂交疊在桌上,下巴擱上去,望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已經開始泛黃了,在枝頭搖搖晃晃地掛著。她以前從來不會留意這些——樹葉什麼時候變黃,風從哪個方向吹過來,陽光照在桌面上是暖的還是冷的。但今天她什麼都注意到了,因為她的心安靜不下來,腦子不轉到別的事情上就會被林樹占滿,而她不想被林樹占滿,至少現在不想。book18.org
她翻出手機通訊錄,在聯繫人列表里從頭滑到尾,又從尾滑到頭。以前聯繫人的置頂是幾個經常一起玩的哥們兒的群,還有一個他們固定一起開黑的遊戲群。現在那個群還在,但聊天記錄全變成了幾個女生討論美妝和新開的奶茶店,她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了。她滑到通訊錄最下面,看到三個字——媽媽。book18.org
她的拇指停在那個名字上。以前還是男生的時候,她跟她媽的關係不差,但也絕對談不上親密。家裡有錢,物質上從不虧待她,但溝通永遠是單向的——「錢夠不夠用?」「夠了。」「衣服要不要買新的?」「隨便。」她爸更忙,一年到頭在外面應酬,偶爾回家吃頓飯也是電話不斷。她變成女生之後,媽媽對她的態度明顯親近了許多,昨晚坐在床邊安慰她的那些話,是她二十年來第一次聽到媽媽用那種語氣跟她聊天。book18.org
她以前從不主動給家裡打電話。book18.org
她猶豫了幾秒,然後開始打字。打了幾個字,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反覆復三四次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拇指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後趁自己後悔之前按下了發送鍵。book18.org
「媽,我想問你一件事。如果我想跟一個人道歉——真心的那種道歉——該怎麼做?」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狀態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了,然後又變成「正在輸入…」。她媽大概是先看了消息,放下手機擦了擦手,又重新拿起來。消息彈出來的時候,張昊的心臟莫名跳快了兩拍。book18.org
「你現在願意想這個問題,媽媽很高興。」book18.org
「不過要真心道歉,首先要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你先把你對小林做過的事情,一件一件寫下來。」book18.org
張昊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下。一件一件寫下來?她皺了皺眉,手指在鍵盤上敲:「寫下來?寫在哪裡?作業本上?」book18.org
「手機備忘錄就行。但要具體。你對人家做了什麼、什麼時候做的、你當時的感受是什麼。寫完發給我。」book18.org
張昊咬著嘴唇,在備忘錄里新建了一個頁面。她對著空白頁面發獃了很久,然後寫了第一行:「食堂撞到他,怪他弄髒我的T恤,讓他賠錢。他沒賠,我記住了他的臉。」book18.org
寫完第一行,她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一寫就停不下來。像是擰開了某個生鏽的水龍頭,積攢了很久的水嘩啦啦地湧出來,渾濁的,帶著鐵鏽的,但止不住。下課把他堵在教學樓後面讓他站好給我罵,罵到他低著頭不說話,我覺得他很窩囊……在他筆記本上寫「林樹是傻逼」,他看到了沒吭聲,我笑得很開心,旁邊的人也跟著笑……踹過他三次,一次在操場旁邊的廁所門口,一次在食堂後面的通道里,最重的一次在校門口的巷子裡,他痛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我讓他別裝了。她寫了很多很多,每一件都清楚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以為她早就忘了這些小事,但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清晰到她能記得他那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被她罵的時候眼睛看的是哪個方向。book18.org
寫到最後一件事的時候,她的手指懸了很久。昨天下午在校門口那條巷子裡,我把他推到牆上,說「你這種人活著有什麼意思」。然後她閉上眼睛,把手機螢幕按滅,不想再看自己寫的東西。book18.org
但她還是打開了和媽媽的聊天窗口,截圖,發送。book18.org
這次「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大概過了三分鐘,消息才彈出來。book18.org
「這些事,你一件都沒有跟人家道過歉,是不是?」book18.org
張昊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使勁揉了揉鼻子,回了一個字:「嗯。」book18.org
「那第一步就明確了。你要為你做過的每一件事,正式地、公開地、不給彼此留任何退路地,向他道歉。」book18.org
「公開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覺得呢?」book18.org
張昊盯著這三個字,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然後她猛地坐直了身體,打字的速度快得像是在逃命:「廣播?媽你該不會讓我去學校廣播站念道歉信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張昊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手機在她手心裡嗡嗡震動了一下,一條新消息彈出來,媽媽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溫和而不容商量的調子。book18.org
「不是念信。是用你自己的話,讓全校都聽見。你以前欺負人家的時候沒避著人吧?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都在害怕你。媽媽那些年沒做好,沒有及時發現,沒有教育你,你變成了一個霸凌者,這是媽媽的錯。但你現在知道了,就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你想讓小林子相信你,就要坦坦蕩蕩的。你做的事,你要承擔。當年你是當眾讓他難堪的,現在,你也要當眾還他一個公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