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慰藉book18.org
劉建國死後,日子又過了一段。book18.org
張黎明把他的手機號從通訊錄里刪了,但微信沒刪。聊天記錄一直留在那裡,偶爾翻到了他會停下來看兩眼,然後又划過去。碎花裙子還掛在窗戶旁邊的衣架上,他洗完澡的時候會順手撫平裙擺上的褶子,但從那以後一次也沒穿過。book18.org
生活就是這樣,死人帶不走活人的日子。巷子裡的站街女們照樣每天傍晚出來,站在各自的老位置上,對著路過的男人拋媚眼說騷話。book18.org
張黎明有時候站在巷口,看著這些女人在路燈底下哈出的白氣,會覺得她們像一群守著破爛攤位的商販,天黑了出攤,天亮了收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個。book18.org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現在回屋的時候,屋裡不再是一片漆黑了。book18.org
小蘇會在靠窗的那張摺疊床上給他留一盞小檯燈。那盞燈是地攤上買的,燈罩是粉紅色的塑料片,燈光透過去變成一種暖融融的橘粉色,照在斑駁的牆皮上也顯得不那麼寒酸。小蘇通常已經睡了--她在奶茶店要從早上九點站到晚上九點,回來累得腿都是腫的,有時候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歪在床上睡著了。但她總會在他床頭柜上的搪瓷杯里晾半杯白開水,杯口蓋一張紙巾怕落灰。電飯鍋如果亮著保溫燈,那就是給他留了粥。book18.org
張黎明每次進門看見那盞燈,心裡就會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這種感覺太陌生了--被人等的感覺,被人惦記的感覺,自從父母離婚以後就再也沒有過了。他在會所呆了大半年,不知道睡過多少酒店,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在深夜給他留過一盞燈。book18.org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把鑰匙放在鞋盒裡,脫了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然後他會站在小蘇的摺疊床邊看一會兒--女孩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偶爾輕輕顫動,像是在做夢。她的馬尾辮散開了,頭髮鋪在枕頭上,被粉紅色的燈光染上一層暖色。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節因為在冷水裡洗奶茶器具而有些發紅。book18.org
張黎明看著她的睡臉,心裡有一個角落會變得很軟很軟。那種感覺像是冬天的凍土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芽,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品種,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你知道它在那裡,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頂。book18.org
他以前不相信什麼「純潔」不「純潔」的說法,覺得那都是男人編出來哄女人的鬼話。但小蘇確實有一種跟這條巷子格格不入的乾淨--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眼神里的。她看人的時候眼睛是直的,不躲閃也不打量,就是單純地、認真地看著你。她笑的時候嘴咧得很大,一點不矜持,笑得露出後槽牙,跟那些會所里訓練出來的、弧度精確的營業笑容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他有一次問小蘇:「你在奶茶店站一天不累嗎?」小蘇正在用熱水泡腳,腳踝腫得像個饅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笑了笑說:「累是累,但比在老家種地輕鬆。種地掙不到錢還挨罵,在這兒至少沒人罵我。」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張黎明聽得出來,她在努力把過去那些痛苦壓在一個很小的角落裡,不去碰它,假裝它不存在。book18.org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不是作為張鳳--一個年長的同性長輩--去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而是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被她的堅韌和純真打動的人,去把她攬進懷裡,告訴她以後不用再一個人扛了。book18.org
但他沒有。他只是起身去把電飯鍋里的粥盛了一碗,放在她床頭,說了句:「泡完腳把這個喝了,暖胃的。」book18.org
然後他回到自己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發獃。book18.org
這種日子過久了,張黎明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身邊有一個人。book18.org
他開始留意小蘇的生活習慣。小蘇喜歡吃甜食,但奶茶店的員工價她也捨不得用,每次只喝店裡的涼白開。張黎明就隔三差五地從超市買一袋大白兔奶糖回來,拆了放在桌上的搪瓷盤裡,假裝是自己買的零食,「順手放那兒,想吃自己拿」。小蘇每次剝糖紙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把糖含在嘴裡以後會把糖紙疊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方塊,收進抽屜里一個鐵盒子中。張黎明後來偷偷打開那個鐵盒子看過一眼--裡面攢了二十幾張疊好的糖紙,還有兩顆沒捨得吃的奶糖,已經有點化了。book18.org
小蘇晚上睡覺怕黑。她說她從小在老家就睡在灶房隔壁的小隔間裡,連窗戶都沒有,習慣了黑,但習慣了不等於不怕。張黎明就把那盞粉紅色的小檯燈調到最暗的一檔,整夜開著。他還編了個理由,說「這燈不開著容易壞」,其實是怕她半夜醒來眼前一片漆黑會害怕。book18.org
小蘇的衛生巾用完了不好意思去買,因為附近的小超市老闆是個中年男人,她站在貨架前面紅著臉挑了半天,最後空著手回來了。張黎明發現了,第二天就不動聲色地買了一提衛生巾回來,說「超市搞活動買一送一,我一個人用不完,你幫我用一半」。小蘇接過去的時候耳朵尖都紅了,小聲說了句「謝謝姐」,然後把衛生巾收進了自己的編織袋裡。張黎明看著她紅透的耳廓,覺得還挺可愛的。book18.org
還有一次,小蘇在奶茶店被一個醉酒的客人騷擾。那個男人抓著她的手腕非要她陪他喝一杯,把奶茶杯打翻在她圍裙上。小蘇嚇得臉都白了,是店裡的男同事幫她把那個醉漢推出去的。她回來以後一直沒說,直到張黎明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淤青,追問了好幾遍才說出來。張黎明當時沒有表現出什麼,只是去廁所拿濕毛巾幫她敷了敷手腕。但第二天晚上,他收工早,特意繞到那家奶茶店門口,站在馬路對面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看到那個醉漢沒有再來,才回屋。book18.org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舉動有多反常。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故意不去想。book18.org
還有一次張黎明坐在床沿擦頭髮,餘光一直黏在小蘇身上。她低頭縫扣子,嘴微抿,眉頭輕蹙,針腳走得慢但很工整,把一顆塑料紐扣縫在了他脫線的袖口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幾個細小的裂口,但這並沒妨礙她穩穩地捏住那根細針。book18.org
她有一張鵝蛋臉,五官明明每一處都談不上精緻--鼻尖有顆小小的痣,嘴唇有點乾裂,眉頭不太對稱--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天然的、讓人卸下防備的耐看。杏眼總是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沒有雜質的井水,笑不笑都能讓人心裡靜下來。身上套著他穿舊了的那件灰色毛衣裙,袖子在手腕處挽了兩圈,鬆鬆垮垮地掛在她纖瘦的骨架外面,領口洗得有些松垮,時不時滑下來露出一小截纖細的鎖骨。book18.org
「姐,縫好了。」小蘇咬斷線頭,把針織衫抖開遞過來,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掌心,「你看看行不行。」book18.org
張黎明接過來看了一眼,針腳密密麻麻,比自己強了不止十倍。book18.org
「你這手藝哪兒學的?」book18.org
「在老家。弟弟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給補,我媽手不好,拿不了針。」book18.org
「你那個弟弟,也配穿你補的衣服。」book18.org
小蘇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把針線收進那個搪瓷杯改的針線盒裡,動作很輕,像是在藏什麼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平淡、重複、乏善可陳,但張黎明覺得自己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更像一個活著的人。book18.org
他開始對每個夜晚都抱有期待--不是因為客人,而是因為送走客人以後,他可以回到那個有檯燈的房間裡,看到那團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身影。小蘇的睡相不太好,有時候被子會滑到地上,他就彎腰撿起來,輕輕蓋回去。他發現小蘇睡著以後會無意識地往有光的方向拱,有時候整張臉都快貼到檯燈上了,他就伸手把檯燈挪遠一點。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照顧的人。book18.org
但與此同時,他也越來越頻繁地感到一種隱秘的煩躁。book18.org
這種煩躁來得很沒有道理。有時候是他看見小蘇在奶茶店門口跟送外賣的小哥笑著打招呼,心裡會突然擰一下;有時候是小蘇拿著手機跟阿霞學化妝,聊天的內容他插不上嘴,他就在旁邊假裝看手機,實際上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有時候是他收工早回來,發現摺疊床上沒人,下意識地心跳加速,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小蘇今天上晚班。book18.org
最難受的是那些失眠的夜晚。小蘇睡在離他三米遠的摺疊床上,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清晰。他聽著那呼吸,腦子裡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念頭--如果他在別的地方遇見她,不在這個場景里,不是站街女和窮女孩的關係,他會不會追她?答案是會。他從來不是那種看到好女孩就縮的人,他也追過兩三個女孩。但現在他是張鳳,小蘇叫他「姐」,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靠在肩上哭的同性長輩。book18.org
「你喜歡上她了。」有一天晚上,阿霞忽然對他說。book18.org
他們倆坐在一樓門口的台階上抽煙。冬天的晚上沒什麼人出來,巷子很安靜,只有遠處麻將館傳來稀里嘩啦的洗牌聲。阿霞叼著煙,眯著眼睛看他,表情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book18.org
張黎明手裡的煙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膝蓋上,他拍了拍,沒有吭聲。book18.org
「別裝了。」阿霞說,「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們不一樣。」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你看我們的時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時候是『我的人』。」book18.org
張黎明吸了口煙,把煙霧吐進冷空氣里,沒有解釋。他知道在阿霞眼裡,自己是女的,小蘇是女的,所以這種「你喜歡她」大機率只是姐妹之間的那種好。但問題在於,他不是。他喜歡小蘇,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是想保護她、占有她、讓她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那種喜歡。book18.org
這個事實他不敢跟任何人說。book18.org
他也不是沒想過攤牌。很多個深夜裡,他躺在床上,聽著小蘇平穩的呼吸聲,在心裡一遍遍地演練該怎麼說。book18.org
「小蘇,其實我不是張姐。我叫張黎明。我喜歡你,跟我走吧,我養你。」book18.org
不行。太突然了,會把她嚇跑的。book18.org
「小蘇,我想跟你說件事。這個事比較離譜,但都是真的。我之前因為一些原因獲得了變身能力……」book18.org
也不行。她聽完大概會覺得自己被利用了,被欺騙了,被一個假裝成女人的男人騙上了床--當然他沒有對她做過任何越界的事,連碰都沒多碰過一下,但這解釋不清。她跟一個變成女人的男人同住了這麼久,換了衣服,洗了澡,睡著了完全沒有防備,光想想這些她就會覺得噁心又恐懼。book18.org
那換個委婉的方式?比如先試探一下她對張鳳的感情有多深,再慢慢透露一點細節,最後再攤牌?book18.org
張黎明在腦子裡演了無數遍,每一次的結局都是同一個--小蘇臉色慘白,往後倒退,用看變態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轉身跑出這間屋子,從此再也不回來。book18.org
他承受不起這個結局。book18.org
不是因為捨不得那些一起分攤的房租和飯錢,而是因為他不願意失去她。哪怕是以「姐」的身份待在她身邊,至少還能看著她,照顧她,聽她每天回來說今天奶茶店遇到哪些好笑的事。失去了這些,他的生活會重新變成一片漆黑--不是沒有燈的那種黑,而是燈一直亮著但沒有人等你回家的那種黑。book18.org
所以他只能一直保持著現狀,在每天早上小蘇穿好衣服準備去上班的時候,提醒她「外面冷,圍巾系上」;在小蘇回來晚的時候,問她「吃飯了沒有」;在小蘇蹲在電飯鍋前面煮粥的時候,坐在旁邊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蒸汽氤氳中她的側臉。book18.org
有一天傍晚,小蘇難得休息,他也休息,兩個人都沒有事做。屋子裡很安靜,窗外的晚霞透過窗簾映進來,把整間房染成一種溫柔的橘紅色。小蘇坐在摺疊床上看書--還是那本自學考試的舊教材,封面的邊角用透明膠粘了好幾個地方。張黎明坐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機,但眼球總是控制不住地往她那邊滑。book18.org
小蘇看了一會兒,大概是累了,把書放下,側身躺倒在摺疊床上,面朝著張黎明的方向。她的馬尾辮散在枕頭上,幾縷碎發落在臉頰上,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像是一幅油畫里的人。她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嘴唇鬆弛地微張著,呼吸越來越平穩。book18.org
「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人要是能重活一次,會不會活得好一點?」book18.org
張黎明愣住了,他沒想到小蘇會忽然問這種問題。他放下手機,側過身面朝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橘紅色的光里相遇。book18.org
「你想重活一次?」他問。book18.org
小蘇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想的時候是想換個不一樣的命;不想的時候是覺得……現在也挺好的。」book18.org
「現在哪裡好?」book18.org
「現在有人在睡覺時幫我蓋被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淡,帶著一絲快要睡著的含混,「小時候在老家,從來沒有人幫我蓋過被子。」book18.org
張黎明沒說話。他怕一開口,聲音會暴露自己加速的心跳。他隔著兩米多的距離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裡的光漸漸被睡意蓋住。然後她就睡著了,那本舊教材還攤在她手邊,傍晚的光照在翻開的紙頁上。book18.org
張黎明悄悄起身,把那本書合上,放在搪瓷杯旁邊。然後他站在摺疊床旁邊,低頭看著她的睡臉,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他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實--他想以張黎明的身份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完)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突如其來book18.org
事情發生在一個周六的下午。book18.org
張黎明那天沒有接客人,天氣冷得厲害,巷子裡的站街女白天都不出來了,只有傍晚才捨得從屋裡鑽出來站一兩個鐘頭。他窩在床上刷手機,小蘇難得也休息,坐在摺疊床邊上拆一件舊毛衣--那是她從二手市場花五塊錢買的,說拆了毛線可以重新織一條圍巾。她的手指很巧,毛線在她的指間一圈一圈地繞成規整的線團,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她的膝蓋上,把那些深紅色的毛線照得像一團燃燒的火。book18.org
「姐,你說圍巾織多長合適?」小蘇低著頭問,手裡沒停。book18.org
「看給誰織。」張黎明隨口答。book18.org
「給你織啊。」book18.org
張黎明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他抬頭看了小蘇一眼,女孩仍然低著頭繞線團,耳朵尖有一點點發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後只說了句:「別太短就行,我脖子粗。」book18.org
小蘇笑了一聲,正要說話--book18.org
門被砸響了。book18.org
不是敲,是砸。是那種拳面狠狠擂在鐵皮防盜門上的砸法,整扇門都在門框里哐當作響,牆皮簌簌地掉了一小塊灰。聲音又悶又重,像一隻被困在樓道里的野獸在發瘋。張黎明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小蘇手裡的毛線團滾到了床底下。book18.org
「蘇曉小!你給老子出來!」book18.org
一個男人在門外咆哮,嗓音又粗又啞,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緊接著又是三聲砸門,一聲比一聲狠,鐵皮門板被砸出了個淺坑。book18.org
「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個死人,跑到這種地方來丟人現眼!你信不信老子把門給你拆了!」book18.org
小蘇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白得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乾淨了。她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上了牆角,手裡還攥著最後一截毛線。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緊縮,那不是驚訝--那是恐懼,是從小到大刻在骨頭裡的、條件反射式的恐懼。她認得那個聲音。book18.org
「是我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嘴唇微微發抖,「他怎麼找到這裡的……」book18.org
張黎明從床上彈起來,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小蘇的家裡人--她那個把女兒當工具使的爹。他們已經幾個月沒聯繫過她,但他們還是摸到了這裡。怎麼來的?大概是找同鄉打聽,一點一點摸過來的。城中村這種地方藏不住人,只要有人認識你的臉,總會有人告訴別人你在哪兒。book18.org
「你先別出來。」張黎明按住小蘇的肩膀,把她往牆角推了推,壓低聲音說,「我去應付他們。」book18.org
「姐,你別--」小蘇抓住他的袖子,眼裡全是慌張,指甲隔著毛衣掐進他的手腕,「你不了解他,他……」book18.org
話音未落,外面又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蘇曉小!你個沒良心的!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躲在站街女裡面做那些見不得人的髒事情,我們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快給我滾出來!」book18.org
緊跟著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比前兩個更沖,嗓門最大,帶著一股撒潑耍橫的勁兒:「姐!你快出來吧!爸媽都是為了你好!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們都不放心你!快出來!」book18.org
小蘇的眼睛更暗了。弟弟嘴裡說著「姐」和「為你好」,聲音卻比誰都兇狠。她縮在牆角,兩隻手攥著張黎明袖子的力氣越來越大。book18.org
張黎明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從袖子上輕輕掰開,然後走到門後面。book18.org
外面砸門聲還在繼續,男人邊砸邊罵:「你開不開!不開我報警了!老子舉報你們這些站街女!誰也別想好過!」book18.org
報警?張黎明的後槽牙咬緊了。這條巷子裡最怕的不是警察--黃賭毒的舉報警察哪天不接個幾十個?--最怕的是這種不講規矩的鬧法。一旦有人鬧大了,周圍鄰居不敢再租給他們,房東也會過來攆人。他一個人倒無所謂,大不了換個場子,但小蘇怎麼辦?她在奶茶店還有份工作,要是被卷進來,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板,把門猛地拉開。book18.org
門外站著三個人。book18.org
最前面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個子不高,又黑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領口缺了一顆扣子,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種亮不是聰明的亮,而是精於算計的、錙銖必較的亮,像一隻在莊稼地里嗅到食物的野狗,隨時準備撲上去撕一口肉。book18.org
男人旁邊站著一個同樣黑瘦的中年女人,裹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廉價棉衣,頭髮胡亂地扎在腦後,鬢角的碎發被汗黏在臉頰上。她的嘴角往下撇,下巴突出,天生一副刻薄相。她的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女人身後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個子比他爸高一個頭,胖得多,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羽絨服--跟父母那身破舊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他下巴微抬,目光越過張黎明往屋裡瞟,神態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book18.org
這一家人站在門口,活像三隻從田間地頭竄進城市的黃鼠狼。book18.org
男人看到開門的是個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往門裡張望了一眼,看見牆角縮著的小蘇,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讓張黎明很不舒服--不是看見女兒的高興,而是終於逮到獵物的興奮。book18.org
「我就說在這裡!」男人回頭沖女人吼了一句,然後一把推開張黎明就要往裡闖,「蘇曉小!你給老子滾過來!」book18.org
張黎明沒有被他推開。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擋住了男人的去路。book18.org
「你們找誰?」他的聲音很平靜,用的是張鳳那種不高不低的語氣。book18.org
「找我女兒!」男人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噴出來的唾沫星子帶著一股劣質旱煙的味道,「關你什麼事?讓開!」book18.org
「這裡沒你女兒。」張黎明沒有動,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掃了一眼樓道的天花板 「只有租客。你有事說事,別在這兒砸門。」book18.org
「租客?」男人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黎明--舊的毛衣裙,便宜的棉拖鞋,因為長時間站街養成的下意識挺胸收腹的姿態--然後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站街的婊子也敢擋老子的路?我找我自己閨女,天經地義!你讓不讓?」book18.org
「爸!」小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張黎明身後,嘴唇還在發抖,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豁出去的決絕,「我跟你們沒有關係了!你走!」book18.org
「沒有關係?」女人尖叫著擠到前面來,指著小蘇的臉,「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你說沒有關係?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弟弟要結婚,女方家要十萬塊錢彩禮,你這個當姐姐的倒好,一個人跑到城裡來吃香的喝辣的,把我們一家老小扔在老家!」book18.org
弟弟在後面附和:「姐,你就回家吧,那個馮家的親事多好呀,人家不嫌棄你……」book18.org
小蘇看著他羽絨服袖口沒拆掉的吊牌--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件羽絨服,多少錢?」book18.org
弟弟的聲音頓住了,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隨即惱羞成怒地拔高了調門:「姐你說這個做什麼!家裡為你操碎了心,你倒問我衣服多少錢!」book18.org
「行了!」男人一擺手,不再跟張黎明糾纏,直接沖裡面喊,「蘇曉小!你現在就跟我回家!馮家那邊催得緊,年前必須把親定了!」book18.org
「她不是你的搖錢樹。你兒子結婚沒錢,自己想辦法,關她什麼事。」book18.org
「你--」男人被戳穿了心思,眼睛瞪得像銅鈴,腦門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繃起來,「你再說一遍?」book18.org
「我說,她不是你的搖錢樹。」張黎明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目光沒有躲閃,「你配不上這麼好的女兒。」book18.org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開始破口大罵,女人也在旁邊嚎起來,一邊哭一邊在樓道里大聲數落:「看看啊!看看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拐騙良家婦女!勾引人家閨女!我們蘇家這是欠了誰的債啊!蒼天吶!你要給我做主啊!」book18.org
弟弟也跟著嚷嚷,聲音又尖又響,像是故意要把整棟樓都吵醒:「把姐還回來!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站街女也配管我們家的事!」book18.org
樓里陸續有門開了。隔壁的住戶探出頭來看熱鬧。芳姐從樓下走上來來,後面跟著阿霞和小梅,幾個站街女圍在樓梯口,臉色都不太好看--她們最怕這種鬧事的人,一旦有人鬧大,大家的飯碗都得砸。book18.org
男人見人越來越多,嗓門更大了,臉漲得發紫,唾沫四濺:「好!你既然這麼護著她,那我們也不講別的了!她弟弟的彩禮錢,她做姐姐的有沒有出過一分?她在外面打工掙的錢,有沒有往家裡寄過一分?這些損失,誰給補?」book18.org
張黎明看了縮在牆角的小蘇一眼。女孩的眼眶通紅,但沒有掉眼淚,她的下巴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雙手攥著那件拆了一半的舊毛衣,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book18.org
張黎明感覺到氣氛似乎漸漸到達了一個零界點,局面處於馬上就要失控的狀態,他心裡坦嘆了口氣,心想這局面,不花點錢是擺不平了。他頓了頓,看著眼前小蘇家裡一幫子人,輕輕的說了句「要多少。」聲音不高不低,但現場立刻就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男人噎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這麼快得到這個回答。他轉了轉眼珠,伸出一個髒兮兮的手指頭:「兩萬。養了她這麼多年,現在總該給點回報吧?」book18.org
張黎明盯著那隻手--指甲縫裡有黑泥,指腹的繭很厚,虎口還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這樣一雙手,也許也曾在田間地頭刨食過,也曾在泥水裡泡過幾百個日日夜夜,但此刻它伸出來的方向,是自己的女兒。book18.org
「我沒有兩萬。」張黎明頓了下,接著他說, 「但我能湊,你們給我在外面等著,不許進來。」book18.org
男人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信一個站街女的話。他打量了一下屋內簡陋的家具、牆角的電飯鍋、窗戶上的舊窗簾,大概也覺得這屋裡榨不出什麼油水,便哼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半個小時。我們就在樓下等。」book18.org
張黎明沒理他。他回頭看了小蘇一眼--女孩整個人還僵在原地,眼眶裡的紅終於決堤,兩行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在灰撲撲的臉上衝出兩道乾淨的痕跡。她的嘴唇抖得厲害,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book18.org
「別哭。」張黎明低聲說,「我去去就回。」book18.org
他吩咐阿霞和芳姐陪一下小蘇,接穿上那件黑色羽絨服走了出去,走過狹窄的樓梯,然後推開了單元門。book18.org
巷子裡的冷風撲面而來,今年冬天最冷的一陣寒潮到了。book18.org
最近的銀行在兩條街外,一個農行的網點。ATM機附近空無一人,張黎明把銀行卡插進去,輸入密碼,螢幕上的數字跳了幾下,顯示出餘額--228,742.63元。book18.org
這是他大半年的積蓄,在會所陪了無數個他討好過的男人、喝了無數杯他不得不喝完的酒之後攢下來的錢,二十二萬多。book18.org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按下了取款鍵,取兩萬。ATM機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吐出一疊粉紅色的鈔票。他把兩疊錢疊整齊,拿在手裡,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取過這麼多錢了。book18.org
鈔票疊在一起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站在ATM亭子裡盯著手裡那沓錢看了幾秒,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感。他以前不知道兩萬塊錢有多厚實--一萬是一厘米多一點,兩萬大概兩厘米出頭,用橡皮筋紮緊以後一隻手剛好握住。book18.org
他揣好錢,裹緊外套,快步往回走。book18.org
回到出租屋樓下的時候,那一家三口正站在門口。男人蹲在單元門口台階上抽第二根煙,煙灰彈在地上;女人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抱著胳膊,嘴裡還在念叨什麼;小蘇弟弟靠在牆上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張黎明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一閃,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看螢幕。book18.org
張黎明走到他們面前,站定。book18.org
「錢在這裡。」他從口袋裡拿出兩疊鈔票,沒有用信封裝,就是赤裸裸的、粉紅色的、用白色橡皮筋紮好的兩疊錢。他把錢舉到男人面前,「你要的兩萬,數清楚。」book18.org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剛才看到小蘇時亮得多--從剛才到現在,這道光才是真正發自肺腑的。他伸手就要抓,指節在碰到鈔票之前停頓了一拍,像是在穩住自己,然後才一把握住。book18.org
「別急。」張黎明把手往後撤了半寸,聲音很冷,「錢可以給你,但我要你當著樓里這些人的面說清楚--這錢是借的,不是你女兒的賣身錢。從今以後,你們跟蘇曉小,不再有任何關係。」book18.org
「行行行!」男人根本顧不上聽他說什麼,眼珠子都快粘在錢上了,伸手就搶了過去。他用拇指沾了一點唾液,開始一張一張地數,嘴唇翕動著念著數字,數到一百的時候還停下來確認了一下--指紋把鈔票正面沾濕了一小塊。女人湊過來,把花棉襖的衣擺兜起來替他接著數好的錢,兩個人頭碰著頭蹲在地上,把兩疊鈔票翻來覆去地數了三遍,那個認真的勁頭,像是在查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金塊有沒有缺角。book18.org
弟弟也走上前來,站在父母身後,越過父親佝僂的肩頭盯著那一張張紙幣,喉結上下滾動。book18.org
數完第三遍以後,男人把兩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藏藍色棉襖裡面縫著的一塊暗兜里,用手按了按,總算放下心來。他抬頭看了張黎明一眼,剛才那股凶神惡煞的勁兒已經消了大半,轉而變成一種滿意又不屑的、占盡便宜的表情。他拍了拍胸口的暗兜,滿意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被劣質煙草熏得焦黃的牙。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他說,然後朝樓上喊了一句,「蘇曉小!你聽見了沒有!你的事我不管了!但將來要是栽了跟頭別回來找我!」book18.org
說完他轉身就走,女人和弟弟跟在後面,碎步快而急促,張黎明注意到他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扇關著女兒的門,一次也沒有。book18.org
張黎明站在樓下,等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等到那個弟弟嶄新的羽絨服從拐角處閃沒不見,他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寒風吹過來,帶著遠處麻辣燙店的油煙味和麻將館裡的煙味,他站在風裡,沒有立刻上樓。book18.org
兩萬塊,他不心疼錢,但替小蘇心疼這兩萬塊背後的事。那個男人揣著錢走遠的背影,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一些事--一些關於「家」這個字眼到底能有多重、多冷的事。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轉身走上樓。book18.org
推開門,小蘇還坐在摺疊床上,雙手依舊攥著那件拆了一半的舊毛衣。阿霞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低聲在說什麼。看見張黎明進來,阿霞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book18.org
「錢都給了?」阿霞問。book18.org
「給了。」張黎明沒說什麼。他走到小蘇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的臉。小蘇的眼睛已經哭紅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悲傷--是屈辱。那種被迫在最在乎的人面前被扒光所有偽裝、所有尊嚴的、赤條條的屈辱。book18.org
張黎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她的臉很涼,皮膚上有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的整個拇指都被她的淚沾濕了。book18.org
在阿霞面前,他是張鳳。張鳳可以對小蘇心疼、安慰、說一些長輩式的寬慰話。但張黎明不能--張黎明想把這個女孩從這張摺疊床上拽起來,抱進懷裡,告訴她自己可以帶她走,可以給她一個她從來沒過過的日子。book18.org
但他還不能,至少不是現在。book18.org
「以後不會了。」他最後只是說,聲音有些低,有些啞,「以後沒人能把你從這裡帶走。」book18.org
阿霞還在身邊,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動作,只是攥了攥小蘇冰涼的手指,然後站起來,從電飯鍋里盛了半碗粥,放在小蘇床頭。book18.org
「喝點熱的。」book18.org
當天晚上,張黎明失眠了。book18.org
小蘇已經睡著了--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經歷了這樣一場劫難以後,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機制啟動了。她的呼吸還算平穩,但眉頭皺著,睡著了也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檯燈調到最暗的那一檔,光照在她的臉上,能看見睫毛上殘留的淚痕。book18.org
張黎明躺在自己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同一件事。book18.org
這種情況不能繼續下去了。book18.org
今天他能用兩萬塊錢擺平,下次呢?下次小蘇家裡人要是再來,要是獅子大開口要五萬、十萬呢?要是他們不是來要錢,而是直接報警,把這條巷子的生意全端了呢?張鳳這個身份經不起查--沒有戶籍記錄,沒有社保記錄,查什麼都查不到,一查就穿幫。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小蘇再過這種日子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怕事。他這輩子怕過什麼?父母離婚也沒怕過,會所那些男人對他動手動腳,在床上粗暴的插入他的身體,他都從來沒有在意過。但他怕小蘇受委屈,怕有人在走廊上指著她鼻子罵,怕她縮在牆角發抖,怕她的手指因為給別人織圍巾磨出繭。他怕她那雙乾淨的、會在深夜留一盞檯燈等別人回家的眼睛,被這些事情弄髒。book18.org
張黎明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出一個凹陷。book18.org
他想到自己的那二十二萬七千多塊錢積蓄。這筆錢不算小,他之前沒有花多少,他不想靠任何人,這是他攢下來為了自己以後過日子的錢,但今天他取出兩萬塊,眼睛都沒眨--為了小蘇。book18.org
也許阿霞那天說的是對的。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們不一樣。你看我們的時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時候是「我的人」。book18.org
他的確是喜歡她的。越來越喜歡。那種喜歡從最開始的憐憫和同情,變成了習慣和依賴,又變成了現在這種想把她的人生跟自己的捆在一起的念頭。他想帶她離開城中村,找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讓小蘇可以在陽台上曬她織的圍巾。她可以繼續去讀書,考一個證,找一個更好的工作,不用再站在奶茶櫃檯後面站到腿腫,也不用再住在這種隔音差到隔壁放個屁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地方。他可以為了小蘇做任何事情--不管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只要她能過得好。book18.org
但是攤牌這件事,他還是沒有想好怎麼開口。book18.org
他現在有兩個身份:張鳳,是被小蘇叫「姐」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同性長輩,是可以陪她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的人;張黎明,是一個陌生人。要讓小蘇接受「張鳳和張黎明是同一個人」這個事實,太難了。至少不能突然跟她說出真相,要慢慢的讓她接受才好。book18.org
他又翻了個身,聽著小蘇在夢中輕輕囈語了一聲。聲音很輕很含混,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聲調像是在叫一個人。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那可能只是一聲無意義的鼻音,也可能她叫的是「姐」。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有一天,小蘇知道了真相,還會不會叫他,不管以什麼身份叫他。book18.org
窗戶外面起了風,電線在風中嗚嗚地響。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檯燈的微光也跟著晃了晃。book18.org
張黎明望著天花板,把兩隻手枕在腦後,他一定要把小蘇帶出這個泥淖,給她一個可以期待的未來,帶著這些想法,張黎明也就這樣在夜色中慢慢的睡去了。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完)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我該叫你什麼book18.org
張黎明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巷子還灰濛濛的,遠處隱約傳來收垃圾的三輪車叮叮噹噹的聲響。他側躺在床上沒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縫--這條裂縫他已經看了大半年,從夏末看到深冬,從深冬看到現在初春。牆角那張摺疊床上,小蘇還在睡,呼吸均勻,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頭髮。book18.org
他已經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或者說,他已經想了很多個晚上。從小蘇跟他住到一個房間裡開始,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裡,一天一天地發芽、抽條,直到昨晚終於長成了一棵他不能再假裝看不見的樹--他必須帶小蘇離開這個地方。book18.org
他想給小蘇一個未來。不是讓她繼續住在這個幾百塊一個月的城中村出租屋裡,不是讓她在奶茶店被醉鬼抓手腕只敢偷偷揉淤青,不是讓她年三十晚上一個人蹲在電飯鍋前面煮速凍餃子。他想讓她過好日子,讓她不用再把大白兔糖紙當成寶貝,讓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超市買衛生巾而不用紅著臉在貨架前站半天,讓她再也不用接起家裡打來的電話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book18.org
但要做到這些,他首先要讓她離開這個地方。小蘇的家人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給小蘇一個交代。張黎明從床上坐起來,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六點半。他腦子裡有一個計劃,想了很久,反反覆復推翻又重建,終於在這一刻拼出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圖案。book18.org
他需要一個過渡。book18.org
首先,讓小蘇離開城中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住下。然後,他需要用自己的本來面目--張黎明,而不是張鳳--慢慢和她接觸,建立真實的關係。最後,在合適的時候把一切說清楚。book18.org
第一步最關鍵。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張鳳敲開了王素芬的門。王素芬剛洗完頭,拿毛巾包著濕漉漉的頭髮,看見張鳳站在門口就笑了:"咋了,又要借醬油?上次那瓶你都還沒還。""不是,"張鳳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小蘇家裡人的事你也看見了,那一家子指不定哪天又來鬧,我能擋一回擋不了第二回。我想讓小蘇換個地方住,但需要你們幫我一起勸。"王素芬擦頭髮的手停下來,盯著張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勸她走?那丫頭倔得很,上次我說讓她去我屋裡住兩天她都死活不肯,說欠我們太多還不起。""我知道,所以我得想個說得過去的說法。"張鳳壓低了聲音,把自己編好的那套說辭講了一遍,"你到時候就這麼配合我。"book18.org
王素芬聽完,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著張鳳,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了句:"你這是真把她當親妹妹了。"張鳳笑了一下沒接話。book18.org
傍晚小蘇下班回來的時候,張鳳把她拉到摺疊床上坐下。小蘇剛下班,身上還帶著奶茶店裡那股甜膩膩的氣味。她看著張鳳一臉鄭重的樣子,有些緊張:"姐,咋了?出什麼事了?""沒出事,你別緊張。"張鳳拍拍她的手,"我有個事想跟你說。我侄子,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城西上大學的,他家裡有錢,家裡人在他學校附近給他租了個公寓。但這孩子不愛住,天天窩學校宿舍里,公寓空著也是空著。我跟他家裡人說了,可以先讓你過去住幾天。"小蘇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搖頭:"姐,這哪行。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房租你幫我墊了那麼多,吃飯也是你管著,我怎麼能再去麻煩你侄子--""什麼麻煩不麻煩,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住不住它都在那兒。""那也不行,"小蘇低著頭, "姐,我想好了,我這幾天就去找工作,廠子裡包吃住的,等我安頓好了就走,不會再給你添麻煩--""蘇曉小。"張鳳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小蘇被叫了全名,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抬起頭。張鳳看著她,語氣軟下來:"我不是要趕你走。我是怕你家裡人再找過來。那天你爸砸門的動靜你也聽見了,萬一他下次帶的人更多呢?萬一他趁我不在的時候來呢?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放心不下。就是臨時住幾天,等風頭過了你再回來。你工作的事也不急,先過去安頓好,慢慢再找。我跟你保證,你欠我的錢不用急,什麼時候有了什麼時候還,但前提是你得安全。"book18.org
小蘇咬著嘴唇不說話,眼圈有點發紅。book18.org
張鳳知道她心裡在掙扎,她偷偷給王素芬發了條消息。不出五分鐘,王素芬端著一碗剛炒好的土豆絲推門進來,後面跟著阿霞和小梅,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圍上來。book18.org
"小蘇啊,鳳姐說得對,你家裡人那架勢你又不是沒看見,再來一次誰頂得住?"王素芬把土豆絲放在床頭柜上,拉過小板凳坐下,"你就聽你鳳姐的,先過去住幾天,避避風頭。那邊公寓條件好,你也好好歇歇。""就是,"阿霞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你在這兒天天擔驚受怕的,上班也沒精神。先去那邊待著,等消停了再回來。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住白不住。""我要是你我就去,"小梅坐在小蘇的摺疊床邊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還沒住過那種房子吧?就當體驗一把唄。"book18.org
小蘇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知道回什麼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抬頭看看張鳳,張鳳正用那種溫和的、不帶任何催促意味的眼神看著她。她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就住幾天,等家裡那邊沒事了我馬上回來。""行。"張鳳鬆了口氣,臉上浮起笑來,"就住幾天。我明天幫你收拾東西。"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天,張鳳幫小蘇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舊帆布鞋,那本自學考試的舊教材,一個搪瓷杯,抽屜里的鐵盒子。那個紅色舊拉杆箱的輪子已經不太靈光了,張鳳說回頭給她買個新的,小蘇連說不用不用這個還能用。摺疊床和被子就不帶了,張鳳說那邊什麼都有。book18.org
走的那天早上,小蘇起了個大早。她把自己的摺疊床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她站在門口回頭看這間住了幾個月的屋子--牆角的電飯鍋,窗台上晾著的抹布,日光燈管上掛著的那根紅線(是她縫上去的,說能鎮宅),還有張鳳那張雙人床上鋪著的碎花床單。她的眼眶又有點紅,但這次憋住了沒哭。book18.org
"又不是不回來了,"張鳳拍拍她的肩膀,"走,車在下邊等著了。"book18.org
兩人拉著行李箱走下樓梯。樓道里王素芬站在門口,往小蘇手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留著路上吃。"芳姐也探出頭來,說了句"到了給鳳姐發消息"。小梅從六樓跑下來,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塞進小蘇的口袋裡:"拿著,超市買的,不是打折貨。"book18.org
小蘇一個一個地說謝謝,聲音有點發抖。book18.org
出了樓門口,初春的風還帶著冬天的余寒。巷子裡的站街女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牆上,看見她們出來都朝這邊看了一眼。張鳳招了招手,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從巷口拐進來。師傅下車幫著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張鳳扶著小蘇上了后座。book18.org
車子發動的時候,小蘇趴在車窗上往外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房、晾衣繩上花花綠綠的衣服、巷口沙縣小吃的招牌、樓門口那幾個還在朝她揮手的女人,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張鳳坐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book18.org
車子開了大約半小時。窗外的景色從擁擠的城中村慢慢變成整齊的住宅小區,再到高樓林立的商業區。小蘇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book18.org
車子在一片新建的高檔住宅小區前停下。小蘇下了車,仰頭看著面前這棟二十多層的高樓--灰白色的外立面,大片的落地窗,單元門是厚重的鋼化玻璃,門口還有保安亭。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沒事,"張鳳扶著她的肩膀,語氣輕鬆,"走,上樓。"book18.org
電梯是那種鏡面不鏽鋼的,小蘇站在裡面看見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服,縮在一塵不染的鏡面電梯里,像一張乾淨的紙上落了個灰點。book18.org
出了電梯,走廊燈是暖黃色的,壁燈的光打在牆上很柔和。張鳳帶她走到808門口,按了門鈴。book18.org
門從裡面打開了。book18.org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精瘦結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圓領衛衣和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是灰色的棉拖鞋。他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但臉上是那種很自然的、熱情的笑容。book18.org
"鳳姨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他側身讓開門,一邊接過小蘇手裡的箱子一邊朝張鳳打招呼,"這位就是你說的小蘇吧?你好你好,我是張黎明。"book18.org
小蘇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輕聲道:"黎明哥好。"book18.org
張鳳也進了門,一邊換拖鞋一邊說:"黎明,我跟你媽說好了,小蘇先在這裡住幾天。給你添麻煩了。""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鳳姨你這說的什麼話,"張黎明把小蘇的箱子推到客廳角落裡放好,回頭沖小蘇笑了一下,"這房子平時我也不住,小蘇你來了正好,幫我看家。"book18.org
小蘇站在玄關,不知道該不該換鞋,低著頭說:"對不起,打擾了。"張黎明注意到了她的猶豫,立刻從鞋櫃里拿出一雙嶄新的粉色棉拖鞋,拆了包裝放在她腳邊:"新的,沒人穿過。你換上吧,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這房子我也是租的,不用那麼講究。"book18.org
小蘇彎腰換鞋的時候,張黎明已經從廚房裡端了兩杯熱好的茶出來,放在客廳茶几上。他動作麻利,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輕快感,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說著:"鳳姨你先坐會兒,我帶你和小蘇轉轉。這房子兩室一廳,八十多平,家電都挺全的。"book18.org
他帶著小蘇從客廳看起。客廳不大不小,米色的布藝沙發,玻璃茶几,牆上掛著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電視。茶几上放著遙控器和幾本雜誌,收拾得還算整齊。窗簾是淺灰色的,外頭是落地窗,能看見小區里的綠化帶和遠處幾棟寫字樓。book18.org
"這是客廳,"張黎明指了指電視櫃下面的一排按鈕,"電視你想看就看,網已經連好了,WiFi密碼貼在冰箱上,回頭我寫給你。"book18.org
接著是廚房。"微波爐在檯面上,冰箱裡有飲料和水餃,你想吃啥自己拿。灶台會用吧?不會用也沒關係,我回頭教你。"book18.org
小蘇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比她出租屋裡的電飯鍋高級不知道多少倍的烤箱和微波爐,有些手足無措。"會用,"她小聲說,"之前在廠子裡……見過。"book18.org
然後是衛生間。"熱水器二十四小時開著,想洗澡隨時洗。洗衣機在陽台,左邊這個是洗衣液,右邊是柔順劑。毛巾架上有新毛巾,藍色那條是你的。"book18.org
最後是臥室。張黎明推開靠裡面那間的門:"這間是客房,被褥床單都是新換的,昨天剛洗過曬過。枕頭有兩個,一個高一個低,你看哪個舒服睡哪個。這邊是衣櫃,空的,衣服隨便掛。床頭柜上有個小檯燈,開關在這。"book18.org
小蘇站在臥室門口往裡看。房間不大,但很乾凈。米色的牆壁,白色的衣櫃,一張一米五的單人床鋪著淺藍色的床單,兩個白色的枕頭並排擺在床頭。床頭柜上果然有一盞檯燈,白色的燈罩,和她那盞地攤上買的粉紅色塑料燈完全不一樣。窗簾是淡藍色的,透進柔和的光。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book18.org
張黎明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怎麼樣?還行吧?""太……太好了。"小蘇的聲音有點發顫,"這真的……可以給我住嗎?""當然可以。"張黎明從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她手心裡,"這是鑰匙,收好。這房子我平時住學校宿舍,偶爾才回來一下。冰箱裡有吃的,你隨便吃,不吃也是放著過期。洗衣機你不會用的話給我發微信,我教你。"book18.org
小蘇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鑰匙,指節攥得發白:"謝謝……謝謝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還……"book18.org
張鳳從客廳里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說什麼還不還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就踏踏實實住著,別的不要想。"book18.org
張黎明也笑著點頭:"對,鳳姨說得對。小蘇你別見外。"book18.org
他在客廳里又轉了一圈,確認水電燃氣都沒問題,然後看了一眼手機:"行,鳳姨,我還有點事得回趟學校。你們先坐會兒,我就先走了。"book18.org
「我送你下去吧。」張鳳站起身「小蘇你先在這裡,我送送他。」張鳳說著也走到了門後。張黎明穿好運動鞋,回頭朝小蘇笑著揮了揮手:"好好休息,回頭見!"然後兩個人就出了門。book18.org
門關上了,外面的走道里沒有人,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到了電梯廳。張鳳按了一下電梯,然後靠在牆上輕輕吐了口氣,張鳳抬手拍了拍"張黎明"的肩膀,用的是張黎明慣常的那個動作--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一點力道,意思是"辛苦了"。book18.org
"謝了,兄弟。"book18.org
"張黎明"笑了笑,伸手在臉上一抹。五官像水波一樣微不可察地浮動了一下,隨即重新凝定為另一張臉--李訥清秀的、帶著點慢吞吞斯文氣的臉。book18.org
"幫兄弟做事是應該的。"李訥變回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張鳳--或者說張黎明,還是保持著張鳳的樣子,靠在牆上長長地吁了口氣。他看上去很疲憊,但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來的疲憊。事情做到這一步,相當於他親手把一個一直藏在黑暗裡的秘密推到了陽光底下--雖然小蘇現在還不知道真相,但她已經踏進了屬於"張黎明"的領地。book18.org
"接下來怎麼搞?"李訥說道。他剛才扮演張黎明的熱情陽光大學生時還挺像那麼回事,現在一放鬆就恢復了那種慢半拍的調子。book18.org
張黎明想了想:"先讓她住幾天,緩一緩。後面我會用自己的樣子多過來看看她,送點吃的用的,先混個臉熟。等她跟我熟了,再慢慢往下走。"book18.org
李訥點了點頭:"這主意不錯。不急,慢慢來。她能信你一次就能信你第二次,關鍵是你得讓她覺得你是另外一個人--一個靠譜的、能託付的人。"book18.org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張黎明看著電梯小螢幕上層數的數字,似乎還在思考什麼。book18.org
"有事再找我,"李訥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一門課要上。你呢?"book18.org
"你先走吧,我等下回村去。"張黎明說,"張鳳還不能消失。那邊還有一堆事沒收拾。"book18.org
李訥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電梯。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沖張黎明點了點頭,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牆面映出他一個人站在裡面的影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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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張黎明過上了真正意義上的雙重生活。book18.org
每天上午他還在城中村的屋子裡以張鳳的身份醒來,穿著那件舊毛衣裙,套上黑色羽絨服,去巷子裡晃幾個小時。接的客越來越少,每天就干半天,剩下的時間他不在這裡。王素芬問他怎麼最近老往外跑,他笑著說有點私事要處理。王素芬沒再多問,但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像是什麼都明白又什麼都不說破。book18.org
張鳳不接客的那些下午,會換上稍微乾淨一點的衣服,坐公交車去張黎明公寓所在的小區。book18.org
有時候她是張鳳的樣子。提著塑料袋散裝的砂糖橘熟門熟路地上了八樓,敲開門,小蘇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煮麵,看見張鳳就笑了:"姐,你來了。我正煮麵呢,給你也下一碗。""別忙活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住得怎麼樣。"張鳳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小蘇把煮好的面端過來給她看,說現在會用微波爐了,還會用洗衣機了,前幾天試著用烤箱烤了紅薯雖然烤糊了但還挺好吃的。張鳳就笑,說你慢慢學不著急,然後看看冰箱裡缺不缺東西,走的時候塞給小蘇幾百塊錢,叮囑她不要省飯錢,餓了就叫外賣。book18.org
有時候他是張黎明的樣子。穿著乾淨的衛衣和運動褲,手裡拎著水果零食,有時也帶些熟食,像隔壁好心的鄰居大哥一樣大大咧咧地敲門。小蘇開門的時候總是先愣一下,然後低著頭叫他"黎明哥"。張黎明把東西放在茶几上,說這是我媽讓我給你帶的、這些水果我吃不完你幫我解決一下、這個是學校旁邊那家滷味店的招牌你嘗嘗--每個理由都那麼自然,像隨手做的事。他不待太久,有時候十分鐘就走,有時候會在客廳里坐一會兒問問她住得習不習慣,缺不缺東西,想看電視隨便開。book18.org
小蘇剛開始很拘謹。張黎明跟她說話的時候,她總是坐在離他比較遠的那個沙發上,雙手交握在身前,回答得又輕又短,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book18.org
"住得還習慣嗎?""嗯。""有什麼需要的嗎?""沒……沒有。謝謝黎明哥。""別這麼客氣,鳳姨的親戚就是我的親戚。"張黎明故意把話說得很隨意,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牛奶還有,明天我再帶兩盒過來。你有什麼想吃的?""不用了,真的不用--"book18.org
張黎明回頭看她。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耳朵尖紅紅的。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成年男人在獨處空間裡對一個女孩示好,對女孩來說是一種藏在本能里的緊張。他沒再多說,把東西放下就走了。book18.org
但是來多了幾次之後,小蘇就慢慢放鬆了。有一次張黎明按門鈴,正趕上小蘇在客廳里用手機外放看視頻。小蘇給他開了門,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怎麼聊起了做奶茶的事。小蘇說他們店裡有一種芝士莓莓的配方特別難記,每次都要背好幾遍,張黎明就說你在奶茶店乾得最久,連配方都能背下來,應該讓店長給你加工資。小蘇被他逗笑了,說店長摳門得很,加了三個月還沒加下來。這是張黎明第一次看見她在自己面前笑。book18.org
還有一次張黎明拿了一大袋零食過來,裡面有薯片、餅乾、幾盒速食酸辣粉,還有一袋大白兔奶糖。小蘇看見奶糖的時候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張黎明。張黎明沒注意到,正在廚房裡往冰箱塞酸奶。小蘇把那袋奶糖輕輕放在茶几上,沒有說謝謝,但是眼圈有一點亮。book18.org
她叫他"黎明哥"的時候聲音也不一樣了。以前那三個字是有點緊張的感覺,現在慢下來了,是真的在叫一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有一天張黎明來的時候,小蘇正坐在沙發上看自學考試的教材。書翻到折角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划著記號,她嘴裡小聲念著什麼,沒聽見門鈴響。張黎明自己用鑰匙開了門進來,站在玄關看她看了好一會兒。她垂著頭,額前碎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手指一行一行地點著書上的字,嘴唇一張一翕地動著。book18.org
客廳里很安靜,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落在她側臉上。book18.org
張黎明靠在玄關的鞋柜上,心裡湧起一股很久沒有過的平靜。不是那種要占有什麼的慾望,也不是那種怕失去什麼的恐慌,就是一種樸素的、沒有任何修飾的、就是不想讓這個人受委屈的念頭。book18.org
"小蘇。"他輕輕喊了一聲。book18.org
小蘇抬起頭,看見他站在玄關,連忙把書放下:"黎明哥,你進門怎麼不打鈴?我都沒聽見。"她站起身去給他倒水,"等一下,我給你倒杯茶。今天又麻煩你了,每次都拿這麼多東西--"book18.org
張黎明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裡踮起腳尖伸手夠柜子里的茶葉罐--那茶葉罐是前幾天他帶來的,放得有點高,她夠不太著,但也不叫幫忙,自己墊了張小板凳。他把鞋子脫了,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放著那本自學考試的教材,翻到的那一頁是《基礎會計》第一章,旁邊還攤著一個已經寫滿大半本的筆記本,字跡小小的,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book18.org
小蘇端了茶出來,放在茶几上,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她發現他在看自己的筆記本,有點不好意思地伸手想合上--"寫得不好看,別看了。"book18.org
張黎明沒移開視線:"字挺好看的。"book18.org
小蘇愣了一下,低下頭:"謝謝。"book18.org
"小蘇,我問你個事,"張黎明靠在沙發背上,讓自己看起來更放鬆一些,"你要是以後有了工作攢夠了錢,最想幹什麼?"book18.org
小蘇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筆記本的封面--那個封面邊角用透明膠粘了好幾個地方。book18.org
"想租個自己的房子,"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用太大的,有廚房就行,可以自己做飯,不用用電飯鍋煮麵條。然後……買個檯燈,那種能調亮度的。床頭柜上放一張全家福--不是那三個人的全家福,是鳳姐、素芬姐、芳姐、小梅、霞姐她們。還有你。然後沒什麼別的了。"book18.org
張黎明聽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book18.org
"你會有那一天的。"他說,把茶杯放下,聲音穩得出奇。book18.org
張黎明做了一陣子就站起身,說了句下午還有課改天再來,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聽見小蘇在後面說"黎明哥你慢走"。他嗯了一聲,沒有回頭,因為一回頭他怕自己就繃不住要把所有事都告訴她了。book18.org
他還沒有準備好。book18.org
就這樣大概過了一個多星期。張黎明覺得自己和"張黎明"這個名字在小蘇的心裡終於有了一個位置--不一定多大,但至少是一個可以被信任的人。他甚至開始幻想以後的事:等小蘇再住一段時間,兩個人更熟絡一點,他想帶她去看個電影、吃頓好的、去步行街逛逛。她也許不好意思,他得想好該怎麼哄。等時機成熟了,他會約她出來,在一個不那麼正式又不那麼隨便的地方,把一切都說清楚。他知道那是最艱難的一關,但他相信自己能闖過去。book18.org
這天下午,張黎明又如往常一樣去了公寓。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盒草莓--然後提著塑料袋上了八樓。站在門口敲了好幾下,沒人應。book18.org
他等了幾秒鐘,又敲了一遍。還是沒人。book18.org
張黎明心裡忽然發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胸口攥了一把。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從褲兜里摸出鑰匙,手指抖了一下差點沒插進鎖孔,門開了。book18.org
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几上的書和筆記本不見了,那盆多肉植物還在窗台上,旁邊擺著遙控器,碼得整整齊齊。窗簾拉了一半,光線照進來,房間裡顯得溫馨又明亮。book18.org
"小蘇?"他喊了一聲。book18.org
沒人應,他在客廳里走了幾步,又去廚房看了一眼,打開冰箱,裡面還有他昨天帶來的牛奶和雞蛋,一樣沒少。他推開衛生間的門--沒人。客臥的門虛掩著,他推開的瞬間心跳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床鋪得整整齊齊,那條淺藍色床單平整得像是沒有人睡過。枕頭兩個並排放著,一個高一個低,沒有壓痕。衣櫃里空空的,衣架還在,但上面掛的東西沒有了。她的紅色舊拉杆箱也不見了。book18.org
張黎明整個人僵在原地。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血管流遍全身。他的腦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一個念頭都插不進去,然後又忽然被千萬個可怕的猜測同時炸開。book18.org
他猛地掏出手機撥小蘇的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標準的女聲:"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掛了,又用張鳳那個手機撥過去,一樣的結果。book18.org
"操……"他用力按著手機螢幕,又打了一遍,再打一遍,每一遍都是那句毫無感情的"已關機"。book18.org
他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個忽然被人抽掉了所有方向感的人。四周的東西都是他前幾天親手布置的--那盞白色檯燈是他幫小蘇換上的,,茶几上的遙控器是他教小蘇怎麼用的。現在一切都還在,只有她這個人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只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輪廓。book18.org
他頹然坐倒在沙發上,身體陷進軟墊里。大腦仍在飛速運轉,但每一幀畫面都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向最壞的方向撞。他想起芳姐說的--"壞人專門盯著這種打工的小姑娘下手";想起阿霞說--"晚上下了班不要往巷子那頭走,以前就出過事";想起小蘇那晚說"小時候在老家,從來沒有人幫我蓋過被子"的語氣--那麼輕,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散。book18.org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book18.org
張黎明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不是憤怒不是煩躁不是無奈,是一種從胃裡翻湧上來的恐懼,把它堵在喉嚨里,吞不下也吐不出。他把手按在額頭上,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他站起身,在客廳里再走了一圈--總該有什麼痕跡,什麼暗示,什麼她留下的東西。book18.org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茶几上,剛才進門太急沒注意,茶几的正中央,遙控器下面,放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是普通的筆記本橫格紙,疊了好幾層,四個角對齊得很整齊--就像小蘇疊大白兔糖紙一樣。book18.org
他一把抓起來展開,紙張在小蘇的字跡里一行一行鋪開來:book18.org
"鳳姐,黎明哥:對不起,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這幾天我過得很開心,住那麼好的房子,用那麼好的熱水器,睡那麼乾淨的床,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謝謝你們對我這麼好。但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鳳姐欠你的錢我還沒還,你替我墊的房租、水電、吃飯錢,我都記著呢。這本子上每一筆都記著呢。我算過了,我出去找個廠子裡上班,包吃包住的那種,干一年能攢下來,到時候一定還你。你們不要找我,也不要擔心我,我成年了,會照顧好自己的,等我安頓好了會告訴你們的。--蘇曉小book18.org
張黎明看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被人悶了一拳。他拿著那張紙的手垂到身側,在客廳里站了很久。紙上是小蘇一筆一畫寫的字,那些字不好看,但每一個都寫得很認真,就像她在奶茶店裡寫配方單一樣。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張紙條?也許是他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這個沙發上,身邊放著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算了半天湊不出一句體面的話來感謝這些人。她覺得自己欠他們的一定得還,欠到讓他們為難的地步,她難過得要命,但還是走了。book18.org
張黎明深吸一口氣,拿手機給李訥打了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李訥的聲音:"喂?""李訥,"張黎明的聲音聽起來很反常--不是急,是穩,一種強行控制自己情緒的穩,"小蘇不見了,手機關機,東西都帶走了,她留了張紙條,說是出去找工作了。你現在能不能幫我去城東的人才市場和職介所打聽打聽?我馬上打車去工業區。"book18.org
李訥那邊安靜了三秒,然後說:"行,你別慌。我馬上出門。"book18.org
張黎明掛了電話,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裡。他下樓打了輛車,一路向西城的工業區趕。工業區在城郊,大片大片灰撲撲的廠房連綿不斷,掛著各色各樣的招牌--電子廠、食品廠、鞋廠、服裝廠,門口貼著招聘啟事:普工、包裝工、組裝工,包吃包住,月薪面議。路邊三三兩兩走著穿工服的年輕人,電動三輪車突突突地穿梭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他一家一家地問。掏出手機里小蘇的照片--那張照片是過年的時候他偷偷用張鳳的手機拍的,小蘇站在出租屋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服,衝著鏡頭笑,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book18.org
"你好,有沒有一個叫蘇曉小的姑娘來應聘?貴州口音,長頭髮,很瘦--"食品廠門衛搖搖頭。電子廠人事部的女人瞟了一眼照片說沒見過。服裝廠門口排著長隊,他一個個看過去,沒有她。鞋廠的保安大叔叼著煙看了半天說"這個小姑娘昨天好像來過,後來沒填表就走了",他的心提起來一下又沉下去。book18.org
張黎明沿著工業區的路一條街一條街地走。他去了四家職介所,五個人才市場外面的招工攤位,兩家勞務派遣公司的門店。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說同樣的話,掏同樣的照片,得到同樣的回答--沒見過,沒見過,沒注意。中途他又給小蘇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他又發了簡訊:"小蘇你在哪?回我信息。""小蘇,鳳姐很擔心你。""別一個人撐著,回來好不好?""不管你在哪,給我一個地址,我打車去接你。"每一條發出去都石沉大海,連個漣漪都沒有。book18.org
李訥那邊也在跑。他去了城裡的幾個人才市場,又去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附近的勞務市場轉了轉。"今天問了幾十個人,沒一個見過。"李訥在電話里說,"你別太急,她可能還沒出城,也可能去了別的區。""我等不了,"張黎明站在工業區的一個十字路口,身邊電動三輪車穿梭而過揚起灰塵,他聲音乾澀,"李訥,我怕她出事。""你冷靜點,"李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反平時的慢條斯理,變得格外認真,"小蘇成年了,在廠子裡干過好幾年,她知道怎麼找吃住,這不是第一次。你喜歡她,你現在就什麼都往最壞處想。但她一個在外面漂了好幾年的人,這種路她比你熟。"book18.org
張黎明沉默了。他知道李訥說的是對的,但他的理智和情緒像兩條各自岔開的車道,他在中間來回撞。他掛了電話,繼續沿路往下走。下午的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城市的邊緣,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再變成一種很深的橙,最後變成灰色。空氣里的溫度也跟著降下去,風吹在臉上有了一點點涼意。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心情也越來越沉。book18.org
電話震了一下,他飛快地掏出手機,是李訥。"到建設路這邊來,奶茶店,坐會兒再說。"book18.org
張黎明到了建設路那家奶茶店的時候,李訥已經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飲品已經給他點好,一杯熱檸檬茶放在對面。張黎明一屁股坐下,沒動那杯茶,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李訥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你先歇會兒。跑了一下午,喝口水總行吧。"book18.org
張黎明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嗓子確實幹了,但喝什麼都覺得沒味道。"我是怕她被壞人拐走。或者又碰上她家裡人。或者--"book18.org
"或者你想得太多。"李訥打斷他,"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你現在就是戀愛腦。"book18.org
張黎明抬頭看他。book18.org
"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個戀愛腦的男人會做的事。"李訥說,語氣不重但很穩,"你急、你怕、你想把她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但世界上沒有那種地方。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腳,在廠子裡乾了六年,什麼苦沒吃過?你現在要做到的是等她--不是找她,是等她。讓她自己安頓好,安頓下來想好了,自然會聯繫你。"book18.org
張黎明的手指在檸檬茶杯上反覆摩挲:"萬一她不聯繫呢?她連張鳳的電話都關機了,說明她鐵了心要斷--"book18.org
"你倆又不是仇人,"李訥說,"她是覺得自己欠你們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煩你們了。等她安頓下來,這種愧疚感消了一點,她肯定會報個平安的,你信我。"book18.org
張黎明沒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街燈。建設路上人來人往,下班的人潮湧出寫字樓,電動車滴滴按著喇叭,奶茶店門口放著輕快的流行歌。一切都在照常運轉,只有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暫停鍵。book18.org
李訥看了看時間,站起來:"我得先走了,學校那邊晚上還有個小組討論,現在趕回去剛好。"他拍了拍張黎明的肩膀,"先等一晚上。明天如果還沒消息,再想別的辦法。"book18.org
張黎明點了點頭。book18.org
李訥走了以後,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檸檬茶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他劃開手機螢幕,看著那些發出去的簡訊--一條一條排在那裡,每一句後面都跟著一個灰色的"未送達"或"已送達但未回復"的標記。他又撥了一遍小蘇的電話,聽筒里依然是那個毫無感情的女聲。他劃到張鳳那個手機的通訊錄,看著"小蘇"那個名字,拇指懸在上方很久,還是沒有按下去。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張黎明低頭一看,螢幕上亮著一行字--蘇曉小。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肌肉記憶比腦子快,抄起電話就接起來:"喂--"book18.org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用的是張黎明的聲音,連忙壓緊喉嚨,切換成張鳳的嗓音:"喂?小蘇?你在哪?"book18.org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都在抖,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咚咚響。然後他聽見了一個細小的、壓抑的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拚命想憋住卻憋不住的抽泣,像一隻受了傷縮在角落裡的小動物。book18.org
"小蘇?你說話。"張鳳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到她似的,"你在哪裡?姐過來接你。"book18.org
"姐……"小蘇的聲音從聽筒里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又打電話給你……我本來不想打的……"book18.org
"不要說對不起,"張鳳的聲音變得很穩,穩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告訴我你在哪。"book18.org
"我在……長途汽車站,"小蘇的嗓音沙啞得厲害,"我出來跑了一天,沒找到工作……去服裝廠說人滿了,電子廠說要先交體檢費,我沒交……身上還剩兩百多塊……我買了回老家的車票,七點二十的,但我到了候車室,坐下就不敢再動了……我不想回去,姐……我真的不想回去……"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碎成了一塊一塊的,像什麼東西在她心裡碎掉了。book18.org
"哪也別去,就在候車大廳坐著,把票退了。"張鳳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把外套拉鏈一拉,"我這就過來。你手機別關機,聽到沒?"book18.org
"嗯……對不起--"book18.org
"別道歉了。在那兒等著,姐馬上到。"book18.org
張鳳掛了電話,衝出奶茶店的門。初春的夜晚涼颼颼的,風灌進外套領口裡,但他渾身都在發熱。他站在路口伸手招了好幾輛車都有人,好不容易攔到一輛,坐進後排,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呼了一大口氣。那是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落回去的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熱,趕緊抬起手背按了按,又很快把手放下了。不能紅眼眶。等會兒見了小蘇,她需要一個穩得住的肩膀,不是一個哭哭啼啼的爛泥。book18.org
但他的手指還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剛才那口氣憋了太久,現在終於喘出來了。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通話記錄里"小蘇"那兩個字已經接過了。他又打開微信,給李訥發了一條消息:"找到她了。在車站。我去接。"book18.org
李訥秒回了三個字:"去吧。"book18.org
張黎明先去了城中村,他找了個沒人留意的間隙匆匆跑上四樓,關上門,對著鏡子迅速捋了一下頭髮。然後他重新把自己變回了張鳳的模樣,確認沒有任何破綻後,又重新換上了一套衣服,book18.org
一切確認妥當之後他重新下樓,又打了一台車直奔長途汽車站。book18.org
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大廳在晚上七點依然燈火通明,藍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檢票口,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候車的人不多,有一些裹著軍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民工,有帶著孩子等夜班車的中年婦女,還有三三兩兩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裡低頭玩手機。空氣里瀰漫著泡麵、煙草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張鳳在候車大廳里轉了大半圈,才在最角落的一排座位上看見了她。book18.org
小蘇縮在靠牆的那個座位里,紅色舊拉杆箱擱在腳邊,帆布袋抱在懷裡。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有點亂,鬢角的碎發被風吹得翹起來。她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肩膀縮著,下巴擱在帆布袋上,像一隻被人遺棄在站台上的貓。她的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亮著,顯示著和張鳳的通話記錄。她的眼睛腫著,眼眶紅紅的,但眼淚已經乾了,就那樣盯著地面發獃。book18.org
"小蘇。"張鳳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book18.org
小蘇猛地抬起頭。看清是張鳳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有點要哭出來的感覺。她站起身,懷裡的帆布袋掉在地上也沒管,跌跌撞撞地朝張鳳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死死地抱住了張鳳。book18.org
"姐--"她只說出一個字,後面的話全被哽咽吞掉了。book18.org
張鳳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小蘇的身體很瘦,隔著棉服都能摸到背上的蝴蝶骨。張鳳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從頭頂摸到發梢,再從頭皮輕輕滑下來,重複了好幾次。book18.org
"傻孩子,"張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嘆息般的尾調,"跑什麼跑。我說了欠的錢不急,慢慢還。你跑了,我擔心了一整天。你忍心讓我擔心?"book18.org
小蘇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打濕了張鳳的肩頭。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趴在她肩膀上抖,後背一起一伏,像一個被倒空了所有力氣的人。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姐……你對我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不配……"她的聲音悶在張鳳的肩膀上,悶悶的。book18.org
"有什麼還不還的。"張鳳的手停在她的後腦勺,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你是我的人,你欠我的就是咱家的事。以後不許再一個人跑出來了,聽到沒?"book18.org
小蘇拚命點頭,但那更像是因為哭得太厲害身體不由自主地在抖。book18.org
張鳳就那樣在候車大廳的角落抱著她站了好一會兒。大廳里的廣播在報某班車的檢票通知,旁邊座位上的民工換了個姿勢繼續睡,一個小孩蹣跚著跑過去追一顆滾出去的糖。人間的煙火在這一刻從她們身邊流過,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這兩個女人,但對於這兩個人而言,眼前的對方就是他們的全世界。book18.org
小蘇漸漸不抖了,她把臉從張鳳的身上抬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手背上全是眼淚,臉頰上被風吹得乾乾的,擦得有點發紅。她的眼睛腫成一條縫,睫毛濕成了一簇一簇的,但她的呼吸已經慢慢平下來了。book18.org
張鳳低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你不敢回老家?"book18.org
小蘇愣了一下,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在電話里把心裡話全倒出來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為什麼不敢?"book18.org
"怕我爸又打我,"小蘇的聲音很輕,輕到張鳳要低頭才能聽清,"怕我媽罵我。怕我弟看我笑話。怕村裡人聽見動靜扒在門口看。怕那些從小就認識的人站在院子裡數落我沒良心……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要是回去,我也活不下去。"book18.org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張鳳注意到她的手攥著帆布袋的帶子,指節攥得發白。book18.org
小蘇停了一下,低下頭,又補了一句:"我爸上次拿了錢……我知道錢還不起。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想回一個不一樣的家。"book18.org
張鳳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她低下頭,把嘴唇輕輕壓在小蘇的頭頂上,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幅度,只是一個很輕的、幾秒鐘的接觸。book18.org
"以後這裡就是你家。"她輕聲說。book18.org
小蘇抬起頭看她的那一刻,張鳳看見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感激,是依賴,是不知所措。那目光乾淨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還帶著地底的涼氣。book18.org
候車大廳里又響起一陣柔和的廣播女聲,提醒去往某個方向的旅客開始檢票。座位上的民工被同伴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拎起蛇皮袋往檢票口走。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黑透了,長途大巴的紅色尾燈在玻璃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光。book18.org
張鳳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一隻手拉著小蘇的箱子,一隻手牽著小蘇的手走出了候車大廳。小蘇的手被她握著,像一個被風吹得冰涼的孩子被放進了一盆溫水裡。小蘇低頭看著這隻拉著她的手,忽然又有點想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覺得--被人牽著走的感覺,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過一次,又好像從來沒有過。book18.org
她們打車回到了那棟高樓前。小蘇下了車,仰頭看向那扇亮著燈的八樓窗戶,這一次她沒有再往後退。book18.org
電梯里很安靜。鏡面不鏽鋼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三十多歲,滿臉風霜但站得很直;一個二十歲,頭髮亂著,眼眶腫著,但嘴唇不再抖了。book18.org
進了門,玄關的感應燈啪地亮了。客廳還是那個客廳,米色沙發,多肉植物,遙控器整齊地擺在茶几上。那盆多肉植物旁邊還有那張寫滿字的筆記本紙--張黎明之前看完忘了收起來,現在還攤在那裡。小蘇看見那張紙,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以後不許留紙條就跑了,"張鳳換好拖鞋,語氣像說一件家事一樣平常,"有事跟我說,想去廠子上班我幫你想辦法,想學東西我也幫你想辦法。但不管發生什麼都得先告訴我。行嗎?"book18.org
小蘇點了點頭。book18.org
張鳳去廚房燒了壺熱水,泡了兩碗速食酸辣粉,端到茶几上擺好。小蘇坐在沙發上,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酸辣粉,低頭吸了一口,被燙得嘶嘶吸氣,但還是在吃。她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張鳳坐在她對面,看著酸辣粉的熱氣在燈光下裊裊升起,小蘇埋著頭一聲不吭地把一碗粉吸完了。她吃得面頰鼓起來,咀嚼的樣子帶著一種毫不設防的認真,像一個縮在防空洞裡很久終於被拖出來吃了一頓熱飯的人,什麼體面端莊都顧不上了,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book18.org
張鳳放下筷子。book18.org
她看著小蘇把最後一口湯也喝完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嘴,然後又縮回沙發角落裡--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身體的本能,就像一隻一直在挨打的貓,即使沒有人要打她,她也總是下意識地把自己塞進最不顯眼的地方。book18.org
不能再等了。張鳳想。book18.org
張鳳起身去廚房洗了手,把兩個碗收進洗碗槽里。水龍頭嘩嘩響了幾秒鐘,然後關掉。她在水槽邊站了片刻,雙手撐著台面,閉了一下眼睛。在候車大廳抱住小蘇的那一刻他心裡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不是衝動,不是心血來潮,而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從摺疊床上的那盞燈,到周建國疊裙子的手,到大白兔奶糖的鐵盒,到那個說"現在有人在睡覺時幫我蓋被子"的深夜。他現在終於想明白了:如果小蘇不能接受張鳳和張黎明是同一個人,那他認了。但如果不讓這個女孩子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不只是把她當成負擔和累贅,不只是想要她的欠的兩萬塊錢,而是真心實意地想給她一個未來--那他這一輩子都會後悔。book18.org
他還想到了另一件事,變身能力被發現就會被收回--這是規則。他在城中村裡已經演了大半年的戲,把真實的自己藏在一層又一層的偽裝下面。如果告訴小蘇,能力可能就沒了。再也沒有張鳳,再也變不成任何一個人,他想過這些,就算能力沒了,他也認了。book18.org
不管怎麼樣,他都認了。book18.org
張鳳走回客廳,在小蘇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小蘇抬起頭看她,忽然覺得鳳姐的表情不太一樣了,臉上的線條沒變,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下來,像一杯渾了很久的水終於靜止了,所有的泥沙都在往下沉。book18.org
"小蘇。"張鳳開口,聲音平穩而低沉,"我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我本來想再過一段時間再告訴你的,但現在我覺得不能再等了。"小蘇坐直了身體,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沙發墊。她看見鳳姐的眼睛亮著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光,不是溫柔,不是心疼,不是那種平時哄她的時候的包容,而是一種做好了所有準備的決意。book18.org
"這件事你聽了可能會害怕,可能會不相信,可能會覺得我在騙你。"張鳳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我向你保證,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接著張鳳深深的嘆了口氣「我不叫張鳳,張鳳是假的,我是張黎明,就是你見過的黎明哥。「book18.org
小蘇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眼角的細紋、有些鬆弛的下巴、粗糙的手背。"姐,"她半張著嘴,聲音帶著一絲祈求,像是在求她不要開這種玩笑,"你……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張鳳平靜的說著,"所以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什麼,你都不要叫出來。"接著他閉上了眼睛。小蘇看著鳳姐的臉在日光燈的冷白光線下一動不動--那幾條細紋、乾燥的嘴角、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這些細節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在腦子裡畫出來。然後那些紋路開始變淡,像一張紙被水浸過,墨跡一點一點地洇開來,消散在空氣里。眼前的那張臉皮膚開始收緊,下巴的線條變了,顴骨的弧度收斂,嘴唇的輪廓銳利起來,只見那張屬於張鳳的臉慢慢的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那張臉小蘇認識--就是那個隔三差五來送零食、幫她調檯燈、問她住得習不習慣的年輕男人。深藍色圓領衛衣,黑色運動褲,一米八的個頭,精瘦結實。book18.org
張黎明看著她,聲音已經完全變回了男人的低沉清亮:"你說你欠張鳳的錢還不完,你沒有欠任何人任何東西。大白兔奶糖是我買的,檯燈是我換的,衛生巾是我故意說買一送一的。你縫我袖口的時候,我差點就沒忍住想告訴你--我不是你姐,我叫張黎明。"book18.org
小蘇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向後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發抖,眼角也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她的腦子裡忽然衝進來太多東西--張鳳姐第一次給她塞暖水袋的那雙手,冬至那天晚上把餃子分到她碗里的那雙筷子,幫她擋在父親面前的那個背影,在長途汽車站抱著她讓她不要走的那個擁抱。這些所有的事都是一張名叫張鳳的臉做的。而現在那個人的聲音換成了另一個人的,臉也換成了另一個人的,但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分不清自己現在的情緒是什麼。不是害怕,不是憤怒,不是被騙的委屈。是一種整個世界的底座被抽走了的眩暈感。book18.org
"你……"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張鳳姐……是……男的?"book18.org
"是。"張黎明一動不動地坐在對面,聲線平和,但眼睛裡有一種從不示人的坦誠,"我大半年前得到了一種能力,可以變成任何人的樣子。我變成張鳳住進城中村,本來只是想體驗生活,想磨練演技。但後來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素芬姐、芳姐、小梅、阿霞、周師傅……遇到了太多我從前根本不會正眼看的人,我才發現我以前活得太自私了,太輕浮了。"book18.org
他沒有動,也沒有靠近小蘇,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book18.org
"我今天說給你聽,是因為我不想再騙你。我想以張黎明--以我現在這個樣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回答我,也不必現在接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從來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小蘇的手從沙發墊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發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又抬頭看張黎明。book18.org
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但眼淚沒有掉。book18.org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著他。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見過但從來沒仔細看過的東西。book18.org
"你的聲音,"她忽然開口,聲音細得像一根絲,"那次你在巷子裡罵我爹,那句'你再敲一下試試',是你自己的聲音……還是張鳳的?"book18.org
張黎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小蘇會提這個。book18.org
"是張鳳的,"他說,"但我當時太生氣了,有一點點自己的聲音漏出來,你聽出來了?"book18.org
小蘇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所以那些糖,"她小聲說,"都是同一個人買的。"book18.org
"是我買的。"book18.org
"在車站,"她終於抬起頭來,直視著張黎明的眼睛,目光里是一種還沒有完全成形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恐懼,是困惑深處涌動著一絲光的弧度,"抱我的人……"book18.org
"是我。"張黎明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但他忍住了,"都是我。從頭到尾,都是我。"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下來。樓上隱隱傳來吸塵器的聲音,透過樓板聽起來悶悶的。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流動的光影,將兩個人隔著一道茶几對坐的畫面投在牆上,像一個還沒有拍完的故事。book18.org
小蘇慢慢站起來,她朝張黎明走了兩步,停住。然後她伸出手--那隻手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指尖落在了張黎明的手背上。觸感是溫熱的,不是張鳳那種粗糙的手,但溫度是一樣的,帶著同一種笨拙的、不敢用力的輕。book18.org
"姐,"她剛叫出口就改了過來,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我該叫你什麼?"book18.org
張黎明抬起頭看她,那張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恐懼和厭惡,只有一種疲憊的、不知所措的純粹。他覺得自己的鼻樑有根筋一直在跳,跳得他幾乎無法維持平靜的表情。book18.org
"你想叫什麼都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小蘇低頭看著他,眼眶裡那些一直沒有掉的淚水忽然找到了理由--不是因為被騙了,不是因為天塌了,而是因為他剛才說"我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而那個人一直都沒有離開過。book18.org
"那我以後就叫你張黎明。"她說,聲音很輕,然後她終於想起來要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世界原來是這樣子的--是這樣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樣子。book18.org
張黎明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站起來,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怕碰碎什麼東西一樣,把那個瘦小的身體攬過來,輕輕擱在自己肩膀上。book18.org
窗外的夜色深了,客廳的燈光打在兩人的身上,泛出一片光暈。book18.org
***book18.org
(三個月後)book18.org
「叮咚--叮咚--」李訥提著一袋水果,按響了張黎明公寓的門鈴。過了幾秒,門「咔嗒」一聲開了,開門的竟是小蘇,身上繫著條碎花圍裙,手裡還握著鍋鏟,臉上笑盈盈的。「哎呀,李哥來就來,還帶什麼水果!」蘇曉小一邊說著,一邊彎腰給李訥拿拖鞋,「李哥你先坐,黎明買飲料去了,我廚房裡還炒著菜呢,馬上就好!」說完轉身一路小跑鑽進了廚房。李訥換好鞋進屋,順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午後的陽光透過陽台玻璃灑滿客廳,整個屋子亮堂堂的,自從小蘇搬來之後,房間似乎更加窗明几淨了,連空氣里都浮著一絲淡淡的清甜。李訥環顧四周,心裡不禁感慨:小蘇真是個好姑娘,又勤快又體貼,張黎明這小子算是撿到寶了。他有好一陣子沒登門了,一來學業忙,二來張黎明有了小蘇後,這公寓便成了兩人的愛巢,他也不好意思常來打擾。book18.org
正想著,一股濃郁霸道的孜然牛肉香從廚房飄來,直往鼻子裡鑽。李訥循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往裡瞧--只見「小蘇」正顛勺翻炒,鍋里滋滋冒油的正是孜然牛肉。李訥一挑眉,這手法看著眼熟,跟張黎明的路子幾乎一模一樣。他隨口問道:「小蘇,你這做法哪兒學的,怎麼跟黎明做的一模一樣?」「小蘇」頭也不回地笑道:「都是黎明哥教的唄。」李訥仔細打量她,發覺「小蘇」氣色紅潤了不少,臉頰也比以前圓潤了幾分,看來這段日子過得挺滋潤。「小蘇,需要搭把手不?我閒著也是閒著。」李訥客套了一句。「不用不用,李哥你客廳坐著吧,我這兒馬上就完。」李訥恭敬不如從命,又回到了客廳。book18.org
他在沙發上坐著玩手機,沒過多久,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李訥以為是張黎明買飲料回來了,剛站起身準備去迎,門一開,進來的竟又是一個蘇曉小!這個小蘇扎著馬尾,手裡拎著一兜飲料,笑盈盈地沖他打招呼:「喲,李哥來啦!」李訥當場愣住,看看眼前的小蘇,又回頭望望廚房方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兩個蘇曉小?隨即恍然--肯定是張黎明那傢伙搞的鬼,用變身能力在逗他玩呢。他憋著笑,也沖這位打了個招呼:「誒,回來啦。」新來的小蘇把飲料往桌上一放,便跑進廚房。李訥趕緊跟過去看熱鬧。book18.org
廚房裡,兩個一模一樣的蘇曉小正並排站著。李訥靠在門邊,看著這齣雙簧,忍不住笑道:「你們倆可真行,作弄到我頭上來了。要不我也變個小蘇,咱仨湊一齣戲?」炒菜的那個「小蘇」翻了個白眼,手裡的鍋鏟沖旁邊那位指了指:「開什麼玩笑,李哥,我才是正牌蘇曉小,她呀--是張黎明變的!」幫忙的那個「小蘇」立刻叉起腰,聲音也拔高了:「張黎明你夠了啊!變成我的模樣不說,還在這兒攪渾水,有意思嗎?」炒菜的那位聽了也不惱,反而撲哧一笑:「李哥在這兒,我不跟你吵,讓他自己分辨唄。」說完繼續淡定地翻炒牛肉。李訥搖頭笑出聲:「你們倆可真有意思,我可不費那腦子,管誰是誰,有飯吃就行。」說罷擺擺手,又回客廳等著去了。book18.org
不一會兒,幾道熱氣騰騰的菜端上了桌。三人圍坐,李訥正好坐在兩個小蘇對面,他故意打趣道:「都開飯了,張黎明你還不打算變回來?」話音剛落,右邊的小蘇立馬出手,一把揪住左邊小蘇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命令:「張、黎、明,客人都發話了,你給我變--回--來!」左邊小蘇疼得齜牙咧嘴,連聲求饒:「好好好,我變我變,我去屋裡換身衣服。」說完捂著耳朵溜進了房間。book18.org
真正的小蘇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沖李訥解釋:「李哥,黎明他就愛鬧,您別介意啊。」李訥笑著擺手:「不介意不介意……」心裡卻暗笑:小蘇怕是還不知道,張黎明以前和我玩過的那些變態遊戲,比這可離譜多了。過了一會,張黎明換好衣服從房間出來,恢復了原本樣貌,一件簡單的白T恤,清爽利落。小蘇笑盈盈地給三人倒滿啤酒,金黃的酒液在杯中泛著細沫。張黎明率先舉杯:「來,這第一杯,慶祝小蘇順利入學!」三個杯子清脆一碰,張黎明灌了半杯,接著說:「這學校口碑不錯,小蘇一直想學會計,我覺得蠻適合她。」李訥點頭贊同:「挺好挺好,我瞧著小蘇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再學門專業,以後日子更有奔頭。」小蘇臉蛋微紅,眼裡閃著光,輕聲道:「都是黎明哥照顧得好……他對我很好的。」李訥哈哈大笑,又滿上一杯:「好!那就祝你們倆愛情長長久久,日子紅紅火火!」說罷仰頭一飲而盡。book18.org
三人就這樣邊聊邊吃,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飯後,小蘇利落地收拾碗筷去了廚房,李訥和張黎明則靠在客廳沙發上消食閒聊。李訥用手肘碰了碰張黎明:「如今美人在懷,你接下來怎麼打算的?手頭還寬裕不?」張黎明雙手枕在腦後,認真說道:「錢倒是不缺,但我想多掙點,攢個首付。等小蘇考下會計證,看她中意哪座城,我們就在那兒安家。我想給她一個穩穩噹噹的家。」他說這話時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眼神格外篤定。book18.org
「好小子,終身大事都規劃得明明白白,再看看我,半點著落沒有,真讓人羨慕嫉妒恨啊。」李訥打趣道。「得了吧,我可是在城中村窩了小半年,哪像你李大公子,不愁吃穿。」張黎明鄙夷地回了一句。李訥轉頭望向窗外,一時有些出神,嘆了口氣:「哎,這一年多,咱們都經歷太多了……」張黎明也感慨起來:「所以說啊,多虧了你,當初我還以為變身能力要消失了呢。」李訥接過話頭:「那能力沒了說不定是好事。誒對了,你之前不是盤算著去當什麼『二奶』嗎?現在有小蘇了,可別亂來,搞搞直播也不錯,來錢穩當。」張黎明嘿嘿一笑:「小蘇那兒我還沒提呢,哈哈,還在琢磨。不過當二奶來錢是真快,直播得一點點攢人氣,挺熬人的。」「你省省吧,有變身能力就夠走運了。萬一哪天能力真沒了,你上哪搞快錢去?眼下經濟不景氣,穩當點好。」李訥勸道。「也是……」張黎明點點頭。於是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book18.org
這時小蘇洗完碗出來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橙子:「兩人嘀咕啥呢?來,吃點水果。」李訥沖小蘇擠擠眼:「你黎明哥正跟我商量在哪買婚房呢!」小蘇臉頰飛紅,卻認真地說:「他上哪我就跟到哪,沒房子不怕,我倆一塊兒攢。」李訥嘿嘿一樂,拍了拍張黎明肩膀:「放心吧,你黎明哥本事大著呢,哪用得著你操心。是吧,黎明?」張黎明順勢將小蘇拉到自己身旁,柔聲說:「那當然,我哪捨得讓曉小吃苦。」「貧嘴~」小蘇輕輕在他腰上擰了一下,嗔了一聲,眼裡卻滿是笑意。book18.org
李訥又坐了會兒,見天色漸晚,便起身告辭。外面已是初夏時節,道旁的梧桐枝葉葳蕤,綠油油的葉片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滿目生機。李訥的心情也如這初夏的天氣一般,格外舒暢。他打心底為朋友高興--經歷了這麼多波折,大家的生活總算步入了新階段。未來會怎樣,誰也說不準,但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都有個可以期待的未來,這就足夠了。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部完) book18.org